天冰国的疆域在寒风中瑟缩,北庭纵横的政令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斩向了支撑国祚的根基。
原东、西、南、北四城主——春荣文元、常夏水泽、千秋远志、冬凌明镜,一夜之间被罢免所有职权,府邸被封,家眷遭禁。消息传开,四座边城的军营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士兵多是跟着老城主出生入死的旧部,早已将“城主”二字刻进了骨血。
如今见恩人蒙冤,新主暴虐,三成士兵索性砸了军营的锅灶,扛着兵器浩浩荡荡地离营,循着老城主的踪迹而去。
短短十日,春荣文元、常夏水泽、千秋远志、冬凌明镜,帐下集结十二万大军,悄无声息地隐匿在极寒之地的边缘,旌旗虽未竖起,反旗却已在每个人心中飘扬。
公玉知风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春荣文元临时搭建的营帐时,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围坐在火炉边。
春荣文元捻着山羊胡,常夏水泽敲击着案几,千秋远志眉头紧锁,冬凌明镜则望着帐外的风雪出神——他们正在商讨如何破局,却始终拿不出周全的计策。
“知风见过四位前辈。”公玉知风撩起沾雪的袍角,深深一揖。
春荣文元连忙起身扶起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世子不必多礼!如今国难当头,你肯来,便是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壮胆了。”
“城主言重了。”公玉知风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舆图,“北庭纵横倒行逆施,百姓怨声载道,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知风愿与四城主同进退,为死去的士兵们报仇。”
常夏水泽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如钟:“好!有这份心就好!我们四个商量过了,你是公玉家的嫡系,又是国主亲选的继承人,这十二万大军,理应由你统领!”
“晚辈资历尚浅……”公玉知风刚要推辞,就被千秋远志打断。
“世子此言差矣!”千秋远志推了推鼻梁上的木镜,语气恳切,“论血脉,你是天经地义的领袖;论军心,公玉家的声望远胜北庭小儿。我们四个老骨头,愿为你披甲执锐,在所不辞!”
冬凌明镜也点头附和:“没错!世子只需发号施令,我等必定遵从。”
公玉知风望着四位老者坚定的眼神,胸中热血翻涌。他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托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既如此,知风便却之不恭!但有一事,还请四位前辈多多指点——晚辈虽读过些兵法,终究是纸上谈兵,怕是难当重任。”
“无妨!”春荣文元笑道,“谁不是从生疏走到熟练的?我们四个会帮你,军营里的老兵也会听令,你只管放手去做。”
接下来的日子,公玉知风几乎把自己埋进了兵书里。
营帐内堆满了《孙子兵法》《吴子》《六韬》,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他的眼窝渐渐凹陷,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却依旧精神矍铄。
每日巡视军营时,他总会站在操练场边,看着士兵们挥戈劈砍,听着四位城主讲解排兵布阵的要诀,将那些书本上的字句一点点与现实对应。
这日午后,他巡营至常夏水泽的营帐外,见春荣文元与常夏水泽正围着棋盘对弈。
黑白棋子在冰纹石制成的棋盘上落得清脆,春荣文元执黑,步步紧逼,常夏水泽握白,处处设防,看似平淡的落子间藏着刀光剑影。
“啪!”春荣文元一子落下,截断了白棋的退路。
常夏水泽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忽然笑道:“文元,你这招‘围魏救赵’,还是这么阴损。”
“兵不厌诈嘛。”春荣文元捋着胡须,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公玉知风站在帐外,看着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脑中突然“嗡”的一声——棋子如兵,棋盘如疆场,这不正是他连日来苦思冥想的破局之法吗?
而他认识的人里,最擅长在方寸之间排兵布阵的,只有一个……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天冰城方向赶去,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天冰城东城郊区的小院里,苏苏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摆一盆冻得发红的梅枝。
听到院门外的响动,她回头一看,见公玉知风风尘仆仆地站在雪地里,不由得又惊又喜:“知风,你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了?走也不打声招呼……”说着,眼眶就红了,这些日子她心里的担忧,像院角的积雪一样越堆越厚。
公玉知风没工夫解释,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苏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慌张地问:“去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公玉知风的语气不容置疑,拉着她就往外走。
“等等!”苏苏猛地停下脚步,挣开他的手,转身跑进屋里,很快拿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出来,小心翼翼地压在堂屋的桌子上,“临走前,我要给老爷、夫人留份告别信,不然他们会担心的。”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细心,写着她暂随知风外出办事,归期不定,让二老不必挂怀。做完这一切,她才放心地跟着公玉知风踏入风雪,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极寒之地外围的山谷里,十二万大军就像蛰伏的猛兽。
这里终年飘雪,鸟兽绝迹,连北庭纵横的眼线都懒得踏足,却也因此异常艰苦——士兵们住着简陋的雪屋,吃着冻硬的肉干,每日除了操练,还要派小队乔装潜入城中偷运粮草。
公玉知风将苏苏带进主营帐时,春荣文元四人正在研究舆图。
见他带了个穿着粗布裙的小姑娘进来,四位老者都愣住了。
“四位前辈,”公玉知风侧身让出身后的苏苏,郑重介绍道,“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军师。”
春荣文元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发紧,常夏水泽的脚在靴子里不安地蹭了蹭,千秋远志推眼镜的动作比往常快了三倍,冬凌明镜更是频频望向帐外——他们虽应了对弈,心里却依旧打鼓。让一个连甲胄都没碰过的小姑娘当军师?传出去怕是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
公玉知风目光坦荡地扫过四位城主,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朗声道:“如果四位前辈不相信苏苏,尽可对弈一番。”那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每个字都透着胸有成竹的自信,仿佛早已预见了结局。
四城主面面相觑……
公玉知风将冰纹石棋盘在案上铺开,黑白棋子分装在两只乌木盒里,沉声道:“四位前辈不必拘谨,权当是切磋棋艺。”
推演帐内烛火摇曳,案上并排放着四张冰纹石棋盘,黑白棋子在乌木盒里泛着冷光。
苏苏站在案前,面前四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分坐四方,春荣文元捻须而待,常夏水泽按剑凝神,千秋远志推了推眼镜,冬凌明镜则望着棋盘默然不语——四张棋盘,四局对弈,竟要由苏苏一人同时应对。
帐门口围了十余名士官,都是听闻消息来看热闹的。
一个络腮胡士官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着手笑道:“我说哥几个,这世子是急糊涂了?让个黄毛丫头同时跟四位老城主下棋?别说赢了,能撑过半个时辰就算她能耐!”
旁边戴铁盔的士官嗤笑一声,眼神扫过苏苏单薄的背影:“你还指望她赢?我看啊,不出三刻就得哭着认输。四位城主什么人物?当年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时候,她还没生呢!”
“就是就是,”另一个矮个士官接话,手里把玩着腰间的令牌,“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排兵布阵?怕是连‘冲车’‘弓弩’的棋路都认不全,这不是明摆着给老将军们送乐子嘛。”
他们正说着,苏苏已抬手拈起第一枚白棋。她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扬,棋子“啪”地落在春荣文元对面的棋盘上,落在右上角星位,落子轻盈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笃定。
春荣文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捻起黑子回应,落子沉稳如磐石。几乎同时,常夏水泽在第二张棋盘落下黑子,攻势凌厉如出鞘刀;千秋远志在第三张棋盘布下天元,步步为营;冬凌明镜则在第四张棋盘散子布局,看似散漫却暗藏锋芒。
苏苏目光在四张棋盘间流转,仿佛有分身之术。她左手拈棋应对春荣文元的稳健,右手落子拆解常夏水泽的急攻,偶尔侧身,指尖在千秋远志的棋盘上轻点,旋即转身,在冬凌明镜的棋局里落下关键一子。
四张棋盘,四种棋路,她竟应对得游刃有余,甚至偶尔还能在防守中暗藏反击,让四位老将军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帐门口的议论声渐渐小了。络腮胡士官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摸着下巴喃喃道:“嘿,这丫头……手速倒是不慢。”
戴铁盔的士官哼了一声,语气却不如先前笃定:“快有什么用?下棋看的是路数,不是快慢。你瞧着吧,等四位将军认真起来,她立马手忙脚乱。”
可半个时辰过去,苏苏非但没乱,反而越下越从容。
春荣文元的棋盘上,白棋看似被黑子压制,却在边角悄悄织网;常夏水泽的急攻屡屡被四两拨千斤地化解,反而露出破绽;千秋远志的天元阵地被白棋撕开一道小口,正步步蚕食;冬凌明镜的散子被逐一盘活,反而将黑子逼入绝境。
矮个士官收起了把玩的令牌,喉结动了动:“这……这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络腮胡士官没接话,眼睛死死盯着春荣文元的棋盘——刚才老城主一记狠招,眼看就要截断白棋大龙,苏苏却在无关痛痒的角落落了一子,竟瞬间盘活全局,反而将黑子的一角围得密不透风。他忍不住低呼:“这步棋……邪门了!”
戴铁盔的士官脸色有些发烫,却嘴硬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下一盘肯定露怯!”
话音未落,苏苏已在常夏水泽的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常夏水泽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死棋,“啪”地拍了下大腿,懊恼道:“输了!老夫居然输了!”
紧接着,千秋远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叹气道:“老夫这局也败了。”
冬凌明镜默默收起棋子,算是认负。最后只剩下春荣文元还在苦撑,可看着棋盘上大势已去的残局,他也只能摇头苦笑,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回棋盒:“罢了罢了,四局皆输,老夫等心服口服。”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帐门口的士官们彻底傻了眼。络腮胡士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戴铁盔的士官猛地别过脸,假装看帐外的雪景,耳根却悄悄红了;矮个士官喃喃道:“这……这真是个小丫头片子?莫不是哪个隐世高人扮的吧?”
苏苏轻轻合上棋盒,对着四位老者微微躬身:“前辈们承让了。”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事,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锋芒。
春荣文元站起身,对着苏苏郑重一揖:“苏苏姑娘棋艺通神,老夫佩服!先前多有轻慢,还请恕罪。”
常夏水泽哈哈大笑,声音震得帐顶落雪:“好!好个巾帼不让须眉!就凭这手棋艺,这军师之位,你坐得!”
帐门口的士官们面面相觑,再看向苏苏的眼神里,已没了半分轻视,只剩下实打实的敬佩。
络腮胡士官挠了挠头,嘿嘿笑道:“这小丫头……是真有本事啊,先前是我看走眼了。”
戴铁盔的士官也转过身,语气诚恳:“能同时赢四位城主,别说天冰国,怕是整个极寒之地都找不出第二个。有她当军师,咱们复国军……有盼头了!”
“复国军”三个字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振。
公玉知风朗声道:“没错!从今日起,我等便称复国军!定要光复天冰国,还百姓朗朗乾坤!”
“复国军!复国军!”
呼喊声穿透帐帘,回荡在山谷间。远处操练的士兵们听到这声呐喊,纷纷停下动作,望向主营帐的方向,眼中渐渐燃起了熄灭已久的火焰。
谁也未曾想到,一场看似寻常的棋赛,竟成了这支蛰伏之师觉醒的号角。而那个曾被众人轻视的少女,终将以棋盘为战场,以棋子为兵甲,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改写天冰国命运的惊涛骇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