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尽头的光影越来越浓，像是被人泼了墨的宣纸，将天地间的界限晕染得一片模糊。

　　阿石牵着马缰，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盾牌边缘的棱纹，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捏了捏冻得发红的下巴，瓮声瓮气地开口：“噬灵渊？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渊’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阿追就嗤笑一声，手里的长矛往冰面上顿了顿，溅起细碎的冰碴：“这自然的奇妙之处，自然是超乎常理，你这般榆木脑袋，又怎么能想清楚。”

　　阿石顿时瞪起眼睛，盾牌往阿追那边挪了半寸，语气带着不服气：“就你能！一会儿遇到大妖，你肯定跑第一名……”

　　“好了。”公玉知风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抬手拨开眼前飘过的一片雪绒，目光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光影，“别吵了，若是真的能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寻找到‘噬灵渊’，那猎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阿追立刻来了精神，矛尖在晨光下闪了闪，笑着接话：“是啊！有水的地方，就有妖兽聚集，到时候抓到手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从光影深处卷了出来，带着潮湿的寒气，瞬间在众人面前铺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那雾气来得极快，起初只是一缕缕游丝，眨眼间就弥漫开来，将前后的人影都罩得朦朦胧胧，连身边的战马都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

　　公玉知风的脸色骤然一凛，猛地提高了声音，白色披风在雾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起雾了！一定要紧跟大部队，千万不要走散……”

　　话音在雾中荡开，带着些微的回响。

　　猎人们下意识地往中间靠拢，彼此伸手拉住身边人的衣角或铠甲，兵器碰撞的脆响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石将盾牌举得更高了些，护在公玉知风身侧，每走一步都用盾底在冰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为后面的人标记方位。

　　阿追则放慢了脚步，矛尖斜指前方，时不时低喝一声，确认前头的人还在。

　　雾气越来越浓，连呼吸都带着冰凉的湿意，吸进肺里像是被小针扎着。

　　原本清晰的马蹄印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前后的人影缩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只能靠声音和偶尔碰到的手臂确认彼此的位置。

　　“都把腰间的铜铃摇起来！”公玉知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决断的力量。

　　士兵们立刻摸索着解下腰间的铜铃，那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铃铛不大，声音却清脆。

　　一时间，“叮叮当当”的铃声在雾中此起彼伏，像一串无形的线，将这支队伍串在一起，不至于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迷雾中彻底失散。

　　阿石的铃铛挂在盾牌内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响声，与他沉稳的脚步相得益彰。

　　阿追的铃铛则系在矛杆上，每走几步就晃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公玉知风的铃铛握在手里，他时不时轻轻一晃，那声清脆的“叮”便像个坐标，让周围的人能准确地感知到他的位置。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潺潺的，带着不同于冰雪的湿润气息。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迷雾中的沉寂，也让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噬灵渊，或许真的就在这雾的尽头。

　　只是这雾，浓得有些诡异，仿佛带着某种吸力，正一点点拉扯着队伍的阵型。

　　公玉知风握紧了手中的铃铛，目光锐利地穿透眼前的白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这雾后藏着什么，都必须带着所有人，活着找到猎物，活着回去。

　　浓雾如黏稠的牛乳，将百人队伍裹在中央，连三丈外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墨团。

　　公玉知风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玄色披风在雾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退后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缓缓下沉，稳稳扎成马步，腰间玉带随着动作勒出紧实的弧度。

　　“呼——”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掌心相对，缓缓抬起，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白芒。

　　随着双臂划圆，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搅动起来，形成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起初只是微风，转眼间便成了呼啸的罡风。

　　“喝！”

　　公玉知风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向前推出，掌心的白芒骤然暴涨，如两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向浓雾。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前方的浓雾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水波，瞬间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清晰的通路，连远处冰崖的轮廓都变得分明起来。

　　“厉害呀！”阿追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长矛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清脆的响声，“风少到底什么实力？我怎么看不透……”

　　阿石收起盾牌，瓮声瓮气地接道：“看不透就对了！你我等人都是筑基修为，如果看不透风少的境界，那只证明，风少在筑基之上……”

　　他平日里话少，看上去有些木讷，此刻这番话却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周围士兵的情绪。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透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筑基之上，那便是灵境！整个复国军里，能达到灵境的，也只有冬凌明镜等寥寥几位老将，公玉知风这般年纪，竟已有此修为，怎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城主级别的实力啊……”有人低声感叹，声音里满是敬畏。

　　然而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众人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散去的浓雾像有生命般，正从两侧的冰崖后缓缓涌回，原本清晰的通路再次被白色吞噬，不过片刻功夫，视野又缩窄到不足五丈。

　　“这雾……”阿追皱起眉头，矛尖在雾中划出一道弧线，“肯定有源头。”

　　就在这时，公玉知风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自信，在他素来沉稳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皆是一愣，心里纳闷：雾气不散，分明是凶险之兆，风少怎么还笑得出来？再这么耗下去，别说狩猎，恐怕真要困死在这鬼地方。

　　“大家跟我来！”公玉知风转身，迈开脚步，白色披风在雾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猎人们虽满心疑惑，却对他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整齐的“嗒嗒”声，像是在回应着彼此的存在。

　　阿追催马赶上，矛尖斜指地面：“风少，您有头绪了？”

　　“哪那么多话？”公玉知风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们只管跟上，省着力气，一会儿用来狩猎。”

　　见他如此笃定，众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脚步也轻快了许多，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可没走多久，公玉知风的脚步忽然放缓，脸上的轻松被凝重取代。他停在原地，眉头微蹙，低声自语：“还真是小瞧你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沉腰扎马，双手划圆，这一次掌心的白芒比刚才更盛，带着隐隐的龙吟之声。

　　随着双臂推出，罡风再次爆发，“轰”的巨响中，浓雾又一次被劈开——只是这一次，通路比刚才短了一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雾气便重新合拢，甚至比之前更浓了些。

　　公玉知风却像是毫不在意，眼神亮了亮，转身继续前行。

　　众人虽不明所以，却也加紧脚步跟上，心里隐约觉得，风少定是发现了什么。

　　“啊呜——”

　　一声清亮的鸟鸣突然从前方传来，穿透浓雾，带着几分穿透力。

　　那声音绝非极寒之地的冰鸟所能发出，更像是某种栖息在温热地带的禽鸟。

　　“是活物！”阿追眼睛一亮，兴奋地低呼，“风少，我们走对路线了！”

　　阿石也忍不住问道：“风少，你是如何找到路线的？快跟兄弟们分享分享。”

　　公玉知风脚步不停，声音透过雾气传回来：“很简单！雾气从那个方向来的，我们便往哪个方向去。”

　　阿追捏着下巴，一脸困惑：“这是为何？”

　　“雾气从何处而来？”公玉知风反问。

　　阿石猛地一拍大腿，指着前方：“哦！从水中而来……”

　　“聪明！”公玉知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水生雾气，噬灵渊就在前方……”

　　“哈哈哈哈！”

　　欢呼声瞬间在雾中炸开，猎人们互相拍着肩膀，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

　　阳光像被揉碎的碎银，勉强从厚重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泼洒在冰封的陆地上。

　　原本刺目的白光被寒气过滤得柔和了些，却依旧在冰面反射出晃眼的光晕，让人不敢久视。

　　深渊边缘的风带着水汽，比峡谷里的寒风多了几分黏腻的湿冷。

　　公玉知风站在巨石顶端，俯瞰着脚下这片广阔如湖的水域——噬灵渊的水面平静得像块巨大的墨玉，不起一丝波澜，却透着种深不见底的幽邃。

　　站在岸边往下望，会莫名生出眩晕感，仿佛那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岸上的一切，逼得人下意识想往后退。

　　对岸隐在白茫茫的迷雾里，连轮廓都看不真切，仿佛与天相接，谁也说不清那雾气之后藏着什么。

　　百人狩猎队蜷缩在巨石后方的阴影里，彼此交换着眼神，呼吸都放轻了。

　　这巨石足有十丈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像头蛰伏的巨兽，将他们与深渊边缘隔开，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