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如碎金般铺满官道,两辆马车在薄雾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带露的青草,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前车的马兽打了个响鼻,颈间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苏媚儿斜倚在车壁上,狂焰刀被她枕在脑后,刀刃偶尔反射出一点晨光,映得她半眯的眼微微发亮。
剑痴坐在车夫位上,缰绳在手中松松绕着,时不时侧头看看车厢里的动静。
零瑜正低头给剑无心缝补被剑气划破的袖口,银针在布面上翻飞,动作温柔;
剑无心则捧着一本剑谱看得入神,手指还在膝盖上比划着招式,少年人的认真里透着几分憨态。
“我说,你们一家这日子过得,倒像是把江湖路走成了寻常旅途。”
苏媚儿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就不怕哪天跳出个不开眼的,扰了你们的清净?”
零瑜抬头笑了笑,眉眼弯弯:“有媚儿姑娘和慕姑娘,还有无极他们,我们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了,江湖再险,日子总得过不是?”
她将缝好的袖口递给剑无心,又摸出块桂花糕递过去,“饿了吧?垫垫肚子。”
剑无心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娘,我刚才看的那招‘流云破月’,等歇脚了能不能让大哥教我?”
“你大哥的伤还没好利索,等他好些再说。”零瑜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苏媚儿,“媚儿妹妹,尝尝这个,前几日在落霞镇买的,味道不错。”
苏媚儿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挑了挑眉:“嗯,比那些硬邦邦的干粮强。”
车厢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夹杂着剑无心的提问和零瑜的软语,冲淡了旅途的枯燥。
前车的气氛却有些不同。
杜若缩在角落,黑袍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对面的三人。
剑无极靠着车窗,纵云剑平放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云纹,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树影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六月雪正低头擦拭秋雨剑,银白的剑身映出她平静的侧脸,动作不急不缓。
慕青岚则百无聊赖地转着腰间的玉佩,玉佩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我说。”慕青岚终于忍不住开口,视线在剑无极和杜若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剑无极身上,“雪见楼兰那女人,跟你到底有多大仇?跟疯了似的追着你不放,从落霞镇一路咬到现在,这执着劲儿,啧啧,堪比寻仇的怨鬼了。”
杜若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她确实好奇。
隐神楼八门、六部、四天王各司其职,雪见楼兰身为医部掌权者,地位尊崇,按说不该对一个江湖侠客如此“上心”,除非有不共戴天的私怨。
剑无极收回目光,看向慕青岚,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复容祭典。”
“复容祭典?”慕青岚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那是什么?听着倒像是哪家贵女办的梳妆庆典,跟雪见楼兰的追杀有什么关系?”
六月雪将擦好的秋雨剑放回剑鞘,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几分了然:“是毒修用来修复容貌反噬的仪式。雪见楼兰虽能操控万毒,却需以容貌和寿元为代价,常年被毒素侵蚀,身体早已受损。”
杜若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大悟。
她在隐神楼时,曾听死门的老人私下议论,说医部那位掌权者虽以美貌闻名江湖,却极少在人前摘下面纱,有人猜测她脸上布满毒疮,有人说她中了自己炼制的奇毒,原来竟是真的。
“她的复容祭典,跟你有什么干系?”慕青岚追问,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像个听书入迷的孩童。
剑无极的指尖在剑鞘上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需要一个药引子。”
“药引子?”慕青岚瞪大了眼睛,“什么药引子这么金贵,值得她追杀你这么久?”
“我。”剑无极言简意赅。
杜若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未想过,雪见楼兰的目标竟然是剑无极本人。
“你?”慕青岚更是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你一个大活人,怎么成药引子了?难道你身上长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
剑无极解释道:“她安排楼兰女潜伏在我身边,就是想将我‘滋养’到最佳状态,在复容祭典上,用我的精血催化回春蛊。”
“楼兰女?”慕青岚皱起眉头,“她是?”
剑无极念道:“花楼兰!”
慕青岚咋舌,“那后来呢?你肯定没让她得逞,不然现在哪还能坐在这里跟我们说话?”
“阿兰念在我们十六年的感情,临时反悔,雪见楼兰很生气,便杀死了她。我本必死无疑,结果运气好,被人救了下来。”
剑无极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谁这么厉害?”她抬眼看向剑无极,眸子里还带着刚听完复容祭典凶险处的惊悸,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急切,“能从雪见楼兰手中将你救走?”
剑无极正用布巾擦拭着纵云剑的剑鞘,闻言动作微顿,指尖抚过云纹雕刻的凹槽,那处因常年握持已变得温润光滑。
剑无极抬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远山,声音清晰而稳定:“暗影门少主,龙影。”
暗影门三个字,在江湖上素来与“死亡”“神秘”挂钩,而龙影作为少主,更是其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暗影门?”慕青岚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瞬间迸发出极大的兴趣,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那是什么门派?听名字就透着股神秘劲儿!是不是跟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专门在夜里杀人,来无影去无踪的那种?”
她自幼在孤岛长大,虽身为二岛主,却极少涉足江湖,对这些江湖门派的传闻充满了好奇,此刻听到“暗影门”三个字,就像听到了什么新奇的故事,眼睛都亮了。
剑无极还没开口,杜若却先皱起了眉。
暗影门在江湖上的名声比隐神楼死门还要诡异,他们从不参与门派纷争,只认钱不认人,只要价钱够高,就算是武林盟主也敢下手。
剑无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雪见楼兰擅长用毒,手段防不胜防。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只使用我们随身携带的食物和水,路边的野果、客栈的茶水,一概不能碰。”
慕青岚虽然好奇暗影门,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头:“明白。”
六月雪早已将备好的干粮和水囊分好,闻言将其中一份递给杜若,语气平淡:“你的份。”
杜若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囊和油纸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这是她第二次对别人说这两个字,声音依旧很轻,却比上次多了几分自然。
六月雪没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回座位上,闭目养神。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轱辘”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片单调的旋律。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浓得化不开。
两匹神骏的马兽拴在河边的老槐树下,正低头啃食着带着露水的青草,脖颈间的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辆马车并排停在岸边,车厢的窗户透出温暖的烛火,与河边熊熊燃烧的篝火交相辉映,将周围的芦苇丛染上一层跳跃的橘红色。
剑无极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架在火上的野兔。
油脂顺着焦脆的兔皮滴落,落在火炭上“滋滋”作响,升腾起一股诱人的肉香。
他的目光却没在烤肉上停留,眼角的余光时刻扫视着四周——对岸黑黢黢的山林,身后摇曳的芦苇丛,甚至连河面泛起的每一圈涟漪,都没能逃过他的视线。
纵云剑就靠在他手边,剑鞘上的云纹在火光下若隐隐若现,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颤动。
慕青岚、苏媚儿两位元婴强者的气息固然能震慑寻常宵小,可雪见楼兰的手段太过阴诡,毒术更是出神入化,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圈套,由不得他不谨慎。
“大哥,你看那兔子都快烤焦了!”剑无心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树枝逗弄着地上的火星,见兔肉边缘已经泛起焦黑,忍不住提醒道。
他今天跟着剑痴学了几招基础剑法,此刻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烤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零瑜正坐在马车上,借着烛光缝补剑痴白天被树枝划破的袖口,闻言探出头来,柔声笑道:“无心,让你哥慢慢烤,急什么?烤熟了才能吃,不然会闹肚子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让剑无心瞬间安分下来,乖乖地缩回了手,只是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野兔。
剑痴拿着一把小刀,利落地给一只山鸡褪毛,动作干净利落。
慕青岚靠在车厢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看似随意地落在河面,实则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苏媚儿坐在一旁,把玩着路上买的小玩意儿,活脱脱一副少女模样。
六月雪和杜若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六月雪正低头擦拭着秋雨剑,银白的剑身映出她沉静的侧脸,火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淡淡的阴影。
杜若则依旧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呱——呱——
几声嘶哑的蛙鸣突然从河边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剑无心好奇地循声望去,只见河岸边的浅水里,一只浑身布满疙瘩的癞蛤蟆正鼓着腮帮子,慢悠悠地趴在一块石头上,看起来憨态可掬。
他咧嘴笑了笑,没太在意——夜晚湖边,有几只癞蛤蟆再正常不过了。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继续看烤肉时,异变陡生!
呱!呱呱!
无数声蛙鸣骤然响起,密集得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掀翻。
剑无心猛地回头,只见刚才那只癞蛤蟆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癞蛤蟆,它们从河水里争先恐后地涌上岸,灰绿色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鼓胀的眼珠死死盯着篝火旁的众人,场面看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么回事?”苏媚儿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玉簪子“噌”地一声插进旁边的树干,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凭空抽出狂焰刀,刀身赤红,仿佛能燃尽一切,“又是这些鬼东西!”
剑痴立刻将零瑜护在身后,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挥舞几下,将几只爬得最快的癞蛤蟆劈成了两半,墨绿色的汁液溅在地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剑无极眼神一凛,手中的木棍精准地刺穿一只跃到半空的癞蛤蟆,随即猛地将其甩向远处的芦苇丛。
他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紧盯着那些不断涌来的毒物,眉头紧紧皱起——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果然,还没等众人稳住阵脚,脚下的土地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泥土里钻动。
“小心脚下!”剑无极低喝一声,纵云剑瞬间入手,剑光一闪,将一条刚从地洞里探出头的毒蛇斩为两段。
众人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无数条五彩斑斓的毒蛇正从地洞里、石缝中疯狂地爬出来,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马车和篝火的方向蜿蜒而来。
蝎子挥舞着锋利的尾钩,从枯叶下钻了出来,黑色的甲壳在火光下闪着幽光。
还有巴掌大的壁虎,浑身覆盖着诡异的花纹,爪子牢牢扒着树干,猩红的舌头快速伸缩。
甚至连剧毒的蜈蚣,也像一条条小蛇般,在草丛里快速游走……
五毒齐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朝着众人所在的篝火圈围拢过来,仿佛要将他们活活吞噬。
“又来?”慕青岚撇了撇嘴,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不耐。
她之前在落霞镇外就见识过类似的阵仗,知道这些毒物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苏媚儿早已按捺不住,狂焰刀猛地挥出一道炽热的刀气,带着熊熊烈焰直扑最近的蛇群,怒喝道:“看我烧死它们,省得污了我的眼!”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点燃,几只毒蛇瞬间被烧成了焦炭,发出焦糊的臭味。
“不要!”
一声清冷的喝止突然响起,杜若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和别样的色彩——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了然的神情,显然她认出了这些毒物的来历。
苏媚儿的刀势一顿,不解地看向她,眉头紧锁:“为什么?难道留着它们爬过来咬我们吗?”
杜若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些毒物体内都藏着‘腐心散’,火焰会让毒素瞬间蒸发,变成毒雾弥漫在空气中,到时候我们不用等它们靠近,直接就会中毒。”
“什么?”苏媚儿脸色骤变,连忙收回了刀气。
她虽然脾气火爆,却也知道杜若对雪见楼兰的了解远超自己,既然对方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
腐心散的威名她早有耳闻,据说无色无味,一旦吸入体内,半个时辰内就会五脏六腑溃烂而死,端的是歹毒无比。
“还是让我来吧!”慕青岚眼神一凛,腰间的影霜剑“噌”地出鞘,寒光瞬间撕裂夜色,比月光还要凛冽。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翻,将剑狠狠插入身前的土地里!
嗡——
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一股刺骨的寒冰之力以剑身为中心,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那些爬得最快的毒蛇、蝎子、壁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雕,保持着吐信、挥舞尾钩的姿态,栩栩如生,却再无半分生机。
寒冰之力继续蔓延,将整个篝火圈周围都笼罩在一片冰封之中,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毒物,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纷纷被冻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呼……”苏媚儿看着眼前这片冰雕奇观,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还好有你,不然这次可就麻烦了。”
慕青岚拔出影霜剑,剑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她看了一眼那些被冰封的毒物,眉头依旧紧锁:“这只是开始,雪见楼兰既然出手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