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神楼,青龙阁,檀香在铜炉中袅袅升腾,缠绕着悬在梁上的青铜风铃,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郁。
凌霄花背对着门口,金线绣成的衣袍在晨光里泛着暗纹,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点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已被他的目光扫过百遍。
“天王,”休门陵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身着素色道袍,袍角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已派出八门弟子外出寻觅,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仍未查到天地五行客的踪迹。”
凌霄花缓缓转身,眉心攒着的褶皱比舆图上的山道还要深。
“三天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轻颤,“整整三天,连一点消息都没有?仙剑宗那边呢?”
“已派木槿去问过三次。”陵游垂手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仙剑宗的长老只说,剑无极他们数个月前就已离开,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凌霄花猛地提高了声音,金线衣袍下的肩膀微微绷紧,“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陵游连忙道:“天王息怒。仙剑宗与我们素有往来,断不会刻意隐瞒。或许……他们是真的不知。”
他望着凌霄花紧绷的侧脸,补充道,“毕竟是楼主亲定的好事,剑无极他们没有理由躲着。”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如柳絮般飘进阁内,景门灵仙的素白长裙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风,她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凌天王,有消息了!”
凌霄花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说!”
“方才收到西海分舵传讯,”灵仙快步上前,折扇指向舆图上的西海城,“有人在西海码头见到了剑无极,同行的还有六月雪。”
“好!”凌霄花猛地一拍案,案上的茶杯终于稳不住,“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向陵游与灵仙,眼神锐利如刀:“八门齐出,务必将他们带回隐神楼!若是不肯,便是绑,也要绑回来!”
“是!”陵游与灵仙齐声应道,转身疾步而出。
隐神楼下,广场上,八门弟子早已列成方阵。
队长中,唯独死门的位置空着,黑袍曳地的身影迟迟未现。
“不等杜若了。”陵游沉声道,拔出腰间长剑指向西方,“出发!”
七道身影率先掠出,身后的八门弟子如潮水般跟上,玄铁靴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汇成洪流,向着西海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
而此时的药仙谷,却静得能听见露珠滴落草叶的声响。
谷中雾气弥漫,奇花异草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飘着甜腻却诡异的香气。
一道黑袍在雾中穿行,正是死门杜若——她精致的眉眼藏在兜帽阴影里,唇线抿成冷硬的弧度,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雾气冻结。
她走到谷深处的山洞口,那里的石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每片叶子都像淬了血。
杜若敛衽拱手,声音低沉如石磨:“医部大人。”
山洞内传来轻笑,雪见楼兰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身着绯红长裙,指尖把玩着一枚毒丹,猩红的粉末在她掌心簌簌落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抬眼看向杜若,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嘲弄,“怎么,不甘心让几个外人骑到隐神楼头上?”
杜若猛地抬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绝美却冰冷的脸:“想必医部大人比我更不愿意。”
雪见楼兰笑得更欢了,猩红的毒丹在她指尖转了个圈:“若是天地五行客全部消失,楼主之位自然只能从我们内部挑选。”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杜若眼中的戾气越来越盛,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只是,以你的实力……”
“属下尚且能对付六月雪、七里香二人。至于剑无极、蛮天星、龙无悔……”她的语气弱了几分,却依旧强硬,“雪见大人一定有办法。”
雪见楼兰终于收起毒丹,缓缓张开玉手,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蛊虫正趴在她掌心,虫身泛着油亮的光泽,尾部的毒刺微微颤动。
“此虫名为噬战蛊。”她托着蛊虫,递到杜若面前,“吞下它。”
杜若的目光落在蛊虫身上,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种蛊——传闻中能吞噬修士灵力的邪物,只是从未见过实物。
“这……”她有些犹豫,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放心。”雪见楼兰的声音带着蛊惑,“它会在你战斗时干扰对手,使其快速虚弱,你正好趁机绞杀。”
见杜若仍在迟疑,她又补充道,“噬战蛊优先吞噬对手的能量,只要你不停战斗,它绝不会伤害宿主。”
杜若盯着蛊虫看了半晌,眼中的犹豫渐渐被决绝取代。
她猛地抬手,将噬战蛊抓在掌心,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蛊虫入喉的瞬间,她只觉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随即沉入丹田,再无动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很好。”雪见楼兰满意地点头,绯红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毒粉,“去吧,别让我失望。”
杜若再次戴上兜帽,转身走出山洞,黑袍在雾气中拖出长长的影子,周身的戾气比来时更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雪见楼兰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厉。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田埂上。
剑无极抖了抖缰绳,马兽打着响鼻停下脚步,车轱辘碾过带露的杂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村庄的炊烟早已散尽,只有零星几户窗棂透出昏黄的光,在夜色里像瞌睡人的眼。
“就在这儿歇脚吧。”他回头看向车厢,声音被晚风揉得柔和,“村里人多眼杂,庄稼地边上清静。”
六月雪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无边无际的青纱帐,点了点头:“嗯!”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连续三日的奔波,连灵力充沛的修士也难免倦怠。
六月雪跳下车,伸手拂去裙摆上的尘土,眼尖地看到不远处有片干爽的空地:“那边正好能生火,我去拾些枯枝。”
剑无极解了马兽的缰绳,让它在一旁啃食带着露水的青草;
篝火“噼啪”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枯枝,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田埂上,忽长忽短。
剑无极坐在火堆左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纵云剑的剑柄,目光时不时越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六月雪身上。
她低着头,鬓边的银叶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侧脸的轮廓被映得柔和,却偏偏抿着唇,像有什么心事压着。
六月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却故意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村庄,指尖绞着裙摆。
一想到即将抵达仙剑宗,想到那个与剑无极有着旧缘的雪见楼兰,心里就像塞进了团乱麻。
她知道剑无极对自己的心意,可那份心意里,是否还藏着对另一个人的牵挂?
修炼之人讲究道心纯粹,情缘一事更是容不得半分犹豫,她和雪见楼兰之间,剑无极终究要选一个……可她怕,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
慕青岚坐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空气都快被这沉默冻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太微妙,像拉满的弓弦,谁也不敢先松劲。
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柴火,火星溅起老高,落在脚边的草叶上,瞬间熄灭。
“我回车上休息。”终于,慕青岚再也坐不住了,拍了拍裙摆站起身,她可不想在这里当烧火棍。
“我也去!”六月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跟着起身,甚至没敢看剑无极的眼睛,转身就往马车走去。
“你们休息,我来守夜。”剑无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车帘“哗啦”落下,隔绝了篝火的光。
剑无极望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他何尝不明白六月雪的疏远?只是感情这回事,从来由不得理智做主。
雪见楼兰是爱恨纠葛十六年的血与痛;
六月雪是年少启蒙,并肩同行的温暖,是风雨里最坚实的依靠。
可修炼之路漫漫,一生只能择一人相伴,这道选择题,他至今没勇气落笔。
夜色渐深,村庄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村头那间矮屋里,老汉正揉着眼睛往窗外看——方才好像有火光在庄稼地里闪,这年头不太平,莫不是来了歹人?
他刚要叫醒身边的老妇,一道修长的黑影突然从窗前闪过,快得像阵夜风。
“哎呦!”老汉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炕沿滑下去,“有……有人!”
老妇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扶住他:“老头子,你咋了?哪有人啊?”
“就……就在窗外!”老汉指着窗纸,声音都在发颤,“穿黑衣服的,快得很!”
老妇探头往窗外瞅了瞅,只有黑漆漆的庄稼地,连只野狗都没有:“你怕不是看花眼了?赶紧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割稻子呢。”
老汉咽了口唾沫,又扒着窗缝看了半晌,确实啥也没有,才哆哆嗦嗦地躺回炕上,只是那道黑影掠过的瞬间,总在眼前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