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哨声清越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刚撤出草地的猎人们脚下一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白衣女子站在温泉边,指尖还捏着一片柳叶,哨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走!”公玉知风当机立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力道。
雪粒打在玄铁铠甲上噼啪作响,百余猎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受伤的十几人被同伴架着胳膊,腿上的伤口渗出血迹,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刚冒出来就结成了冰珠。
跑出约莫几十里地,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冰凹。
猎人们如蒙大赦,纷纷瘫坐在冰地上,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像破旧的风箱。
有人掏出怀里的冻肉干,牙齿咬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只能就着雪块勉强往下送。
阿追靠在冰壁上,一手捂着还在发疼的脑门,一手揉着酸胀的小腿,喘得像刚跑完百里的马:“风少,我们人这么多……呼哧……干嘛跑的这么狼狈?”
公玉知风抱着胳膊站在冰凹边缘,目光扫过远处被风雪模糊的地平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得问你们自个,跑起来不带停的……”
他刚才不过是想先撤出草地暂避锋芒,哪想到这帮人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撒开腿就没影了,他想拦都拦不住。
阿石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厚重的盾牌“哐当”一声放在旁边,他揉着发麻的膝盖,望着来路的方向,满脸困惑:“你们说,那名女子是谁呀?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冰天雪地里藏着那么片绿洲就够奇怪了,还住着个能指挥花草妖兽的女人,想想都觉得邪门。
阿追嗤笑一声,撕下一块肉干使劲嚼着:“我看,一定不是什么好人?否则为何一个人住,还蒙着面?”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拍大腿道,“肯定长的很难看,怕见人!”
“我看未必!”阿石立刻反驳,他虽然话少,但刚才看得真切,“那姑娘身材如此曼妙,白衣飘飘的,走路跟踩在云上似的,能丑到哪去?”
阿追斜了他一眼,嘴角撇得老高:“你是没听过‘背影杀手’这四个字……”
有些女子远远看着身姿绰约,一回头能把人吓个跟头,保不齐那白衣女子就是这路数。
“好了!”公玉知风打断两人的争执,声音沉稳下来,“先整顿休息,生堆火暖暖身子,待兄弟几个伤养好之后,我们便回去。”
“回去?”阿追猛地坐直了,肉干都掉在了雪地上,“风少,我们不是要狩猎吗?光钓几条鱼回去,怕是会被营地里的兄弟耻笑。”
出来时拍着胸脯说要带够吃的回去,结果就弄了些鱼,还伤了十几个兄弟,这脸可丢大了。
周围的猎人也纷纷点头,眼神里都带着不甘。他们出生入死,从没这么窝囊过。
公玉知风的脸色严肃起来,眉头微蹙:“你们难道没听见吗?那声哨响……”
阿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哨响?”他光顾着跑了,还真没细想那哨声有啥门道。
公玉知风望着风雪深处,声音低沉:“我猜,一定是警告附近的妖兽不要靠近这里。”
那哨声清越又急促,绝非寻常呼唤,更像是某种信号,而且他们跑出草地后,一路顺畅得过分,连只妖兽影子都没见着,这本身就不正常。
阿追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这么说,那名女子能够与这里的妖兽沟通?”
公玉知风点头:“嗯。”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不仅有不冰封的噬灵渊,还有温泉形成的极地绿洲,简直是绝佳的隐世之所。”
阿石凑过来,一脸好奇地问:“风少,你跟那名女子交上手了,她修为如何?”
公玉知风淡淡道:“不在我之下。”他刚才那一记风刃用了七成力道,对方仅凭草木之气就能接下,这份修为,在复国军里也能排进前三。
“啊!”阿追惊讶得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怎么可能?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周围的猎人也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能与公玉知风不相上下,那可是元婴以上的修为,这样的人物,怎么会躲在这种地方?
公玉知风没再说话,只是走到受伤的弟兄身边,查看他们的伤口。
医官正在用烈酒清洗竹枝划破的伤口,疼得伤员们龇牙咧嘴,却没人哼一声。
火堆渐渐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猎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硬的肉干,没人再提回去狩猎的事。
阿追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叹了口气:“算了,回去就回去吧。有鱼总比饿死强,总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拼。”
阿石也点头:“风少说的对,那地方太邪门,咱们惹不起。”
公玉知风看着火堆旁渐渐平静下来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有些时候,懂得退一步,比一味蛮干更重要。
风雪还在继续,火光照亮每个人疲惫却平静的脸。
冰凹里的火堆“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却驱不散骤然笼罩的阴霾。
突然,一名脸色惨白的猎人,手指着不远处蜷缩在雪地里的同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风少,您快去看看,出事了……”
公玉知风心头猛地一沉,拨开人群快步冲过去。
只见方才被枝条射伤的十名猎人全都蜷缩在雪地上,双手死死捂着伤口,脸色青得像冻住的湖水,嘴唇更是紫得发黑,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抽搐,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在下巴凝成细小的冰珠。
“怎么回事?”公玉知风蹲下身,手指搭上离他最近那名猎人的手腕。
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跳得又急又乱,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完全不似活人该有的温度。
医官洪景天正跪在地上,手里的药箱敞着,各种瓶瓶罐罐散落一地。
他头发花白,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正颤抖着手将一粒黑色药丸往伤员嘴里塞,可对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
听到公玉知风的声音,他猛地回头,脸上满是焦灼与无奈:“风少,他们这是中了毒!”
“什么?”公玉知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明明看着那些竹枝只是普通的草木,怎么会有毒?
洪景天用袖子抹了把汗,抓起一根从伤员腿上拔下的竹枝,递到公玉知风面前:“您看这竹枝切口,边缘泛着青黑色,刚才我没留意,现在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竹枝,是淬了毒的!”
公玉知风捏起竹枝细看,果然见断口处有层极淡的青黑,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股甜腻的腥气,与寻常草木的清香截然不同。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沉得像块冰:“洪叔,此毒可能解?”
洪景天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挫败:“此毒闻所未闻,应该是本地特有的毒种。我带来的解毒丹都是解寻常蛇虫之毒的,对付这种极地奇毒,恐怕……恐怕效果不佳。”
他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军中最好的解毒药,我先试试,可到底能不能起作用,实在说不准……”
“这可不能赌!”公玉知风猛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绝不能拿他们的性命冒险,“必须要找到解药才行!”
洪景天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伤员,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风少,您可知?凡毒物所在之处,十步之内必有解药……这毒既然来自那片绿洲,解药多半也在那里。”
公玉知风的目光瞬间亮了,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丝光亮。他猛地站起身,转头望向那片被风雪笼罩的绿洲方向,白色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我明白……”
阿追立刻从地上跳起来,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门,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顿在地上:“风少,我陪你去!那女的要是敢耍花样,我一矛戳穿她!”
“还有我,还有我!”阿石也紧跟着站起来,盾牌往身前一横,瓮声瓮气地附和,“多个人多份力量,万一那女的设下陷阱,也好有个照应。”
周围的猎人也纷纷请战,七嘴八舌地说着要跟着同去,一时间冰凹里满是慷慨激昂的声音。
公玉知风却摆了摆手,眼神坚定地扫过众人:“不!你们都留下。洪叔需要人帮忙照顾伤员,这里也得有人守着,不能再出乱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追和阿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好弟兄们,等我回来。”
说罢,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绿洲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色的身影在茫茫雪地里如同一道闪电,很快便拉出长长的距离,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痕迹。
阿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这怎么行?那女的那么厉害,风少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阿石紧紧攥着盾牌,指节泛白,沉声道:“风少决定的事,不会改的。我们守好这里,就是对他最大的帮衬。”
火堆旁,洪景天正小心翼翼地给伤员喂药,看着公玉知风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风少能平安带回解药吧。
雪越下越大,将公玉知风的脚印迅速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而那片隐藏在风雪后的绿洲,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闯入者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