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
雨丝像钝了的针,斜斜地扎进雾里,把天地缝成一块湿冷的裹尸布。这样的夜,本该让所有活物蜷进窝,像冬眠的虫豸般闭紧眼,可那女人偏要动,怀里的婴孩是她唯一的火,却不敢让这火亮起来,只能用衣襟捂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要掐断半截。
她的脚踩在泥水里,像踩在没熬透的药汁里,每一步都往下陷。雾是活的,缠上她的发,爬上她的颈,把她的轮廓磨得像幅洇了水的画。可那双眼亮得很,在雾里撞出点碎光,原是好看的眼,此刻却盛满了惊弓之鸟的慌。
“在那儿!”
一声喊,像石头砸进冰窟窿,把雾都砸出个窟窿。接着是铁蹄碾地的闷响,还有长矛拖地的刺耳声,像蛇在草里游。那几个帝国士兵,甲胄上挂着雨珠,在雾里时隐时现,活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女人的心猛地一沉,沉到了肚脐眼底下。她抱着孩子往暗处钻,身子像条泥鳅,在棚屋和木箱之间扭来扭去。那些士兵的喝骂声追着她的影子,长矛的尖在雾里闪着冷光,离她的后颈只差寸许。
忽见一辆马车,像头死了的牲口趴在那儿。车厢门没关严,留着道缝。她想也没想,猫着腰钻进去。车厢里堆着些酒桶,橡木的味道混着酒气,呛得她鼻子发酸。刚躲到桶后,就听见士兵的脚步声在车外停了,靴底碾着泥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搜!”
一只手掀开了车帘,光线像刀子似的割进来。女人的心跳得像擂鼓,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小嘴一咧要哭,她赶紧用手捂住,指甲几乎掐进孩子肉里。那孩子倒也乖,只哼唧了两声就没了声息。
眼看那只戴铁手套的手要摸到酒桶,女人忽然瞥见一个空桶,橡木的,敞着口。她咬了咬牙,像壁虎似的贴过去,抱着孩子蜷进桶里。桶不算大,她的身子刚好能嵌进去,像块被塞进模子的蜡。头顶的盖子是现成的,她用背一顶,“咔嗒”一声,世界顿时黑了,只剩下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桶壁嗡嗡响。
刚盖好盖子,就听见士兵爬上车的声音,靴子踩着木板,发出“咯吱”的呻吟。有长矛戳了戳酒桶,她的脊梁骨瞬间麻了,像被蛇舔了一口。还好,那些人没多留,骂骂咧咧地下去了。
接着,马车动了。像喝醉了的汉子,左摇右晃。她在桶里被颠得七荤八素,头撞在桶壁上,闷响一声。怀里的孩子又哼唧起来,她只能轻轻拍着,嘴里无声地哄着。酒桶里还剩些残酒,晃得她裤脚都湿了,冰凉的液体贴着皮肤,像条小蛇在爬。
不知颠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粗哑,像磨过的石头:“今儿这酒怎么撒了这许多?”
两只手伸进来,抓住桶沿,把她连人带桶抬了起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身子悬空,像被吊在房梁上的猪。颠簸感没了,换成了平稳的晃动,接着是“咚”的一声,桶被放下,震得她骨头都快散了。
周围静了些,只有模糊的说话声,还有一种奇怪的摇晃,像小时候睡的摇篮,却比摇篮凶得多,带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她头晕得厉害,像被灌了半桶劣质烧酒,胃里翻江倒海。
等那脚步声远了,她才敢用头顶开条缝。
一股腥气钻了进来,直冲脑门。
不是泥土的腥,不是牲口的臭,是那种又咸又涩,能把人骨头泡软的腥。
还有声音。
浪打在什么东西上,“哗啦,哗啦”,一下接着一下,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木板。风也变了,不再是陆地上那种裹着湿气的闷,而是带着股野劲,“呜呜”地叫,像哭,又像笑。
女人的眼睛在那条缝里,慢慢失去了光。
她懂。
打小在渔港长大,闭着眼睛都能闻出风里的海味,听出浪的脾气。
这是在船上。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块能抓的石头都没有。
要是被发现了……
她不敢想。怀里的孩子咂了咂嘴,大概是梦到了奶。她用手紧紧搂住,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肉里。
出去?
出去就是死。
不出去?
在这桶里,和死了也差不离。
雾还在陆地上弥漫吗?雨还在下吗?那些拿着长矛的士兵,是不是还在雾里找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海是个无底的坑,掉进来,就别想爬出去。
只能祈祷。
可她不知道该向谁祈祷。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还是这无边无际的海?
风在外面“呜呜”地哭,浪在下面“哗啦”地笑。
她抱着孩子,在黑暗里,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