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萍风起,少年砺刃
墨子轩是被槐花香和麦粥的香气熏醒的,一睁眼,就看见陈婆婆坐在床边,正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温水,轻轻擦他额角的汗。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木门被轻轻推开,几个村民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有扛着锄头的老农,有挎着菜篮的妇人,都是青溪村的人。他们脸上的担忧还没散去,见墨子轩真的醒了,才齐齐松了口气。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农搓着手,憨厚地笑,“昨儿看你摔在槐树下,脸白得像纸,浑身是泥,而且还有血,可把俺们吓坏了。你这孩子,到底是咋了?”
妇人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麦粥走过来,搁在床头:“快趁热喝点,补补身子。俺们守了你一夜,就见你嘴里嘟囔着‘别进村’,到底是啥东西要进村?”
陈婆婆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疑惑:“是啊轩娃子,你跟婆婆说,是不是遇上啥歹人了?”
墨子轩喉咙发紧,沉默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不是歹人……是妖族的斥候。”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老农脸上的笑意僵住,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妇人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麦粥晃出几滴,落在衣襟上;陈婆婆的脸色更是唰地白了,抓着墨子轩的手陡然收紧:“妖……妖族?”
墨子轩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缓缓点头,把昨夜的事断断续续说了出来——那玄色劲装的汉子,那柄刻着兽纹的弯刀,还有他拼死护住村子的缘由。
“我爹娘……就是被妖族害的。”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我不能让他们再毁了青溪村,毁了你们的家。”
老农猛地蹲下身,双手攥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妇人转过身,抬手抹了把眼角,肩膀微微耸动;陈婆婆红着眼眶,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木门又被推开,村里的老木匠扛着个长条木盒走进来。他方才在门外,已经把墨子轩的话听了个真切。他把木盒往桌上一放,声音有些沙哑:“轩小子,俺没啥能帮你的,就给你做了个玩意儿。”
他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柄竹刀。竹身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刀柄处缠着结实的麻绳,刀刃削得薄而锋利,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竹刀韧性好,轻便,你带着防身。”老木匠挠挠头,眼眶泛红,“俺连夜赶出来的,要是不合手,俺再给你改。”
墨子轩看着那柄竹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刀柄,竹身的凉意顺着掌心传进心里,却暖得他鼻尖发酸。
小松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木盒边上,用鼻尖蹭了蹭竹刀,发出一阵欢快的吱吱声。
屋里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沉默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竹刀上,落在围坐的村民身上,暖融融的,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决心。
墨子轩在陈婆婆家将养了几日,背上的伤渐渐结痂,便执意要回青萍山。村民们拗不过他,只能往他的竹筐里塞满粗粮和草药,老木匠还特意给他的竹刀加了个耐磨的竹鞘,反复叮嘱他遇事别硬拼。
他谢过众人,肩头蹲着小松鼠,一步步踏上回山的路。山路依旧蜿蜒,可手里握着竹刀,腰间挂着村民们的心意,他竟觉得脚下的步子比以往稳了许多。
回到山坳里的小竹屋时,夕阳正染红半边天。竹屋的茅草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稳稳地立在老松树下,像个沉默的守护者。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简单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木桌,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根干柴。
小松鼠率先跳下床,在屋里蹦跶了一圈,最后停在床底,冲着角落里的一个旧木箱吱吱叫。
墨子轩弯腰将木箱拖出来,箱子落满了灰尘,边角处早已磕碰得变形。这是爹娘留下的东西,他之前一直不敢打开,怕触景生情。可今日,他看着手里的竹刀,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他轻轻撬开木箱的锁扣,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本用粗布包裹着的书。
那书约莫巴掌大小,封面的布面早已褪色发黄,边角被磨得圆润,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竹叶。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苍劲有力,正是父亲的笔迹。
书的扉页上,只写着四个字——无名手札。
他往下翻去,里面记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剑术心法,而是父亲年轻时在山里打猎、采药的经验,还有一些对付野兽的技巧,比如如何布置陷阱,如何利用地形藏身,如何用最普通的木头制作趁手的武器。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泛黄的纸条掉了出来。他捡起纸条,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父亲匆忙写下的:“轩儿,若你能见此书,爹娘必已不在。勿悲,勿惧,守好自己。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本事。”
墨子轩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小松鼠跳上他的膝头,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将纸条夹回书里,紧紧抱在怀里。窗外的风掠过树梢,竹屋的茅草轻轻晃动,他看着手里的《无名手札》,又看了看腰间的竹刀,心里忽然亮堂起来。
原来,爹娘从未离开过。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墨子轩将《无名手札》揣进怀里,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恨意,终于化作了实打实的动力。他知道妖族斥候绝不会善罢甘休,短时间内要提升实力,只能笨鸟先飞,豁出命去磨。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他就扛着竹刀出门了。手札里写着,对付比自己强的对手,蛮力无用,靠的是巧劲和耐力。他便照着法子,每天绕着山坳跑三圈,腿上绑着两块从河滩捡来的鹅卵石,跑到肺管子发疼、双腿打颤,就扶着竹子喘口气,歇够了再接着跑。
跑累了就练劈砍。他选了棵手腕粗的竹子当靶子,一刀一刀地劈,专挑竹节的缝隙下手。起初竹刀总打滑,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长成一层厚厚的茧子,握刀的手才稳了下来。
小松鼠成了他的“跟屁虫”,每天蹲在他肩头,见他偷懒就吱吱叫着啄他的耳朵;见他练得狠了,就叼来野果放在他手边。饿了,他就啃两口粗粮饼子;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泉水;累极了,就躺在老松树下,翻几页手札,把那些布置陷阱、利用地形的技巧,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还照着手札里的法子,慢慢改造那柄竹刀。用磨刀石把刀刃磨得更薄更利,又在刀柄处缠了两层浸过桐油的藤条,握在手里不滑手,劈砍时还能借上力。闲下来的时辰,他就去山里找韧性好的藤条,编了一张张细密的网,藏在斥候可能会经过的林间小道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有惊天动地的奇遇,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他的身形瘦了一圈,皮肤晒得黝黑,眼神却越来越亮,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出刀的角度也越来越刁钻。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天傍晚,残阳把山林染成一片橘红。墨子轩刚练完劈砍,正坐在石头上擦汗,肩头的小松鼠突然竖起耳朵,冲着山道的方向发出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他心头一紧,握紧手里的竹刀,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果然出现在山道尽头——正是那妖族斥候。
斥候显然没把这个山里的少年放在眼里,脚步散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弯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径直朝着墨子轩布下的陷阱走去,丝毫没有察觉,脚下的落叶里,藏着细密的藤网。
斥候的脚步毫无停顿,一脚踩进落叶下的藤网。
“嗤啦”一声轻响,暗藏的藤条骤然绷紧,狠狠缠住他的脚踝。斥候身形一晃,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反手就挥刀砍向藤网。
墨子轩攥紧竹刀,从树后猛冲而出。他记着残卷里的法子,不劈不砍,专挑斥候握刀的手腕刺去。竹刀带着破风的锐响,却被斥候侧身躲开,只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找死!”斥候怒吼一声,弯刀横扫而出。墨子轩慌忙矮身,刀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借力往旁边翻滚,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小松鼠在树梢上急得吱吱直叫,猛地扑下来,照着斥候的脖颈狠狠咬了一口。斥候吃痛,抬手就把小松鼠甩了出去,小松鼠重重摔在地上,却又挣扎着爬起来,不肯退开。
墨子轩红了眼,握着竹刀再次冲上去。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如斥候,便专拣破绽处游走,一会儿砍他的膝盖,一会儿刺他的腰侧。斥候被他缠得烦躁,弯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都带着致命的狠劲。
墨子轩的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裳。他踉跄着后退,手里的竹刀险些脱手。斥候狞笑着步步紧逼,弯刀高高扬起:“小杂种,这次看你往哪跑!”
墨子轩看着逼近的寒光,脑子里飞速闪过残卷里的话——“敌强我弱,诱其近身,攻其不备”。他猛地将竹刀往地上一掷,做出要逃跑的样子。
斥候果然上当,大步追来。就在他伸手要抓墨子轩后颈的刹那,墨子轩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竹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斥候的小腹狠狠刺去!
竹刀没入大半,斥候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手里的弯刀“哐当”落地,身体缓缓前倾。
墨子轩死死攥着竹刀,不肯松手,直到斥候的身体彻底软下去,他才脱力般瘫坐在地上。
他的胳膊还在流血,后背火辣辣地疼,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小松鼠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蹭着他的手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残阳的光透过树叶,落在两人身上,血腥味弥漫在林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