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萍山上的少年
秋雨敲篁万叶喧,少年孑立对秋烟。
霜锋暗敛青衿朴,傲骨偏争不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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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绵绵
墨色的竹影被雨雾揉得朦胧,一个少年的身影在竹隙间缓缓移动。他身上的青布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脚下是一双自编的草鞋,草绳在脚踝处勒出几道浅痕。背上的竹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筐沿蹭着竹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弓着腰,指尖在枯黄的草叶间拨弄,东寻西找,动作熟稔却带着几分滞涩。
少年名唤墨子轩,五官生得周正,剑眉朗目,本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脸颊上沾着的泥渍,还有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都让这份少年气蒙了层灰。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振翅的萤火虫,哪怕陷在无边的晦暗里,也执拗地燃着一点光。
一年前,他还是个幸福而家庭美满的孩子,那天本来是墨子轩的生日,一家人正在准备出门游玩,但是没想到妖族突然暴动,突破边域,满天大妖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进城,那天,城中血流成河
墨子轩的父母将他通过城中暗道跟着众人一起被送出了城,而自身却为他拖延时间去拖住妖群,反倒命丧大妖口中
今天是墨子轩的生日,也是他父母的忌日,他想来竹林之中看看有没有意外收获,结果很差劲,眼看着马上要入冬了,可以吃的野菜已经很少了
墨子轩蹲在竹根下抠了半天,只摸到半截烂掉的冬笋,他泄气地把泥块扒拉到一边,将空了大半的竹筐往身后挪了挪,靠着湿冷的竹干坐下。秋雨打在竹叶上的声响密得让人烦躁,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半块麦饼,那是昨天从山脚下的村落讨来的,捏在手里已经硬得像石头。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和雨珠,望着青萍山外的方向发怔。去年今日,母亲还会把麦饼蒸得暄软,里面裹着甜甜的枣泥,父亲则会笑着把一把木剑塞到他手里,说等他再长大些,就教他真正的剑术。可如今,枣泥的甜香和父亲的笑声,都被妖族进城时的血腥味盖得严严实实。
肚子饿得咕咕叫,墨子轩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麦饼,硌得牙床生疼。他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又捡起身边的竹节,掰成小段,一根根排在身前。这是他最近常做的事,数着竹节想父母,数到第三十七根时,则会想到爸妈的身影,之前父亲总说剑势三十七,心中有剑,剑势自生。
数到一半,他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窣声,以为是野兔,立刻攥紧了腰间的柴刀,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可扒开草叶,只看到一只瘸了腿的小松鼠,正缩在那里瑟瑟发抖,前爪还抱着一颗松果,却因为腿伤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墨子轩松了口气,把柴刀收了回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小松鼠,发现它的后腿被竹刺扎穿了,血把灰褐色的毛黏成一团。他从衣角撕下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小松鼠包扎,又把那半块麦饼掰了点碎末,递到它嘴边。
小松鼠先是警惕地躲了躲,后来闻着麦饼的香味,才怯生生地啃了起来。墨子轩看着它小小的身子,忽然觉得心里那股憋闷的难受劲淡了些。他轻轻摸了摸小松鼠的背,低声说:“好歹你还有颗松果,我连能惦记的东西,都只剩回忆了。”
雨还在下,他抱着小松鼠靠在竹干上,竹筐里的野菜少得可怜,可掌心传来的小松鼠的体温,却让这阴冷的秋日,多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墨子轩他抱着小松鼠往山下走,雨势渐渐小了,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他的草鞋陷在泥里,走几步就得拔一下,裤脚也被溅得满是泥点。小松鼠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偶尔用小脑袋蹭蹭他的手心,倒让他觉得脚下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走到山脚下的青溪村外,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个挎着竹篮的老婆婆,正低头捡着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这婆婆姓陈,是村里少有的肯给墨子轩一口吃的人,他讨的麦饼,就是陈婆婆给的。
陈婆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墨子轩狼狈的样子和怀里的小松鼠,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团:“轩娃子,又去刨野菜去了,这下雨天的,注意安全,这是捡着个小玩意儿?”
墨子轩挠了挠头,把小松鼠的伤给陈婆婆看:“婆婆,它腿瘸了,我给包了下。”
陈婆婆放下手里的槐树叶,从竹篮里摸出一个热乎乎的窝头,塞到他手里:“刚蒸的,还热乎着呢。你这孩子,自己都顾不上,还想着救个小畜生。”
窝头的热气混着麦香扑进鼻子,墨子轩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捏着窝头,半天说不出话,只憋出一句:“谢谢婆婆。”
“谢啥,”陈婆婆摆了摆手,又从篮里翻出个小布包,递给他,“里面是些草药,治外伤的,你回去给那小东西敷上,再养几天就能跑了。”她顿了顿,看着墨子轩空空的竹筐,只有最底下那一层野菜,叹了口气,“山里的野菜都快没了,往后要是饿了,就来我家灶上蹭口热的,别自己硬扛着。”
墨子轩抱着小松鼠,手里攥着窝头和草药包,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陈婆婆慢慢走远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松鼠,它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他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说:“你看,还是有人心善的,咱也不是孤零零一个。”
他在村口找了个背风的石碾子坐下,掰了块窝头喂给小松鼠,自己也啃了起来。窝头的粗粮香在嘴里散开,混着手心小松鼠的温度,让他觉得,就算冬天要来了,就算青萍山的野菜没了,好像也总能熬过去。
他正啃着窝头,肩头的小松鼠突然竖起耳朵,冲着青萍山深处发出一阵急促的吱吱声。
墨子轩循着松鼠的目光望去,只见雨雾里,一道黑影正踩着竹林的梢头掠来,速度快得惊人。那黑影落地时,带起的劲风卷得槐树叶簌簌乱飞,竟是个穿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挎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上刻着狰狞的兽纹,正是前些日子洗劫山下村落的妖族斥候。
斥候的目光扫过墨子轩,又落在他怀里的小松鼠身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啧,这只小畜生,倒是挺灵敏,居然能察觉到我。”
墨子轩心头一紧,攥着窝头的手瞬间攥紧,下意识把小松鼠护在怀里,起身就要往村里跑。
可那斥候的速度更快,弯刀出鞘的瞬间,一道寒光直劈他的后颈。墨子轩只觉一股凉意贴着头皮掠过,他猛地矮身,脚下的泥地一滑,整个人摔在石碾子旁。
小松鼠受惊,尖叫着窜到石碾子上,冲着斥候龇牙咧嘴。
斥候见状,笑得更凶:“找死!”
弯刀再次扬起,墨子轩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寒光,脑子里一片空白,爹娘惨死的模样、茅屋的断壁残垣,瞬间涌了上来。他不甘心,他还没来得及将妖族屠戮殆尽为父母报酬,还没来得及……
突然他全身上下肾上腺素飙升,他攥紧麻绳死死往后拽,斥候重心不稳摔在泥里,弯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小松鼠尖声叫着扑到斥候手背,狠狠咬下一口,疼得斥候怪吼着挥手去拍。
墨子轩趁机爬起来,抄起石碾子旁的夯木杵,红着眼眶朝斥候砸过去:“滚!不准你进村子!”
墨子轩抡动夯木杵带着风声,却被斥候侧身躲开。斥候狞笑着掐住小松鼠的后颈,抬手就往地上掼:“小畜生找死!”
墨子轩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扑上去死死抱住斥候的胳膊,张嘴就咬在他手腕上。斥候吃痛,松了手,小松鼠跌落在泥里,立刻连滚带爬躲到墨子轩身后。
“找死!”斥候反手一拳砸在墨子轩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却死死不肯松口。他知道村里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陈婆婆、还有那些收留过他一口热饭的村民,他们谁都经不起妖族的刀。
斥候被他缠得发急,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墨子轩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老槐树上,喉头一甜,腥甜的血沫涌了上来。他咳着血,却还是挣扎着要爬起来,目光死死盯住斥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斥候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慑住了一瞬,再看向村子的方向,隐约能听见鸡鸣和狗吠,怕是已经有人被惊动。他啐了一口,狠狠瞪了墨子轩一眼,终究不敢久留,转身化作一道黑影,窜进了青萍山下的树林里。
墨子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上。小松鼠扑过来,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是陈婆婆和还有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晕倒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