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陌生的人
墨子轩刚走到竹屋院门外,就看见白穿山甲正扒着木栅栏,两只小爪子勾着栅栏缝,脑袋探得老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响,一副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这小东西平日里野得很,从不会这样守着门等他。
墨子轩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推开柴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晒在竹竿上的草药被掀翻了大半,几片晾着的腊肉掉在地上,沾了泥灰,而本该空无一人的灶台边,竟歪歪斜斜靠着个身影。
那人一身粗布短打,浑身是伤,肩头的布料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渗出血迹,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得像蒙了层霜,听见动静时,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警惕,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腊肉。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单薄,却带着股子狠劲,不像山里的猎户,倒像是……走投无路的逃兵。
墨子轩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声音冷冽:“谁让你进院子的?”
那人被他的气势震得一颤,攥着腊肉的手紧了紧,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墨子轩,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人是敌是友。
肩头的小松鼠这时“吱”地叫了一声,扒着墨子轩的衣领往下探,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人手里的腊肉,馋得尾巴直晃。
墨子轩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人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这竹屋建在山脚下的林子边缘,不算深山,却也偏僻,寻常人不会往这里来,更不会有胆子闯他的院子。
“偷我的腊肉,踩我的草药,”墨子轩的目光落在那人的伤口上,语气冷硬,“伤成这样,还敢乱跑?”
那人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更白,却梗着脖子道:“我……我实在饿极了,公子若要怪罪,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只是求你……给我一口水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喝过水,说完这话,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在抖,肩头的伤口挣得更疼,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墨子轩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自己从前颠沛流离,为了一块窝头跟野狗抢食的日子,放在短刀上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他拎着手里的野兔和蛇尸,丢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水可以给你,肉也可以分你半只,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人:“你得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跑到这山脚下的破竹屋来。”
那人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僵,紧紧咬着下唇,低下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半晌,才低低地吐出几个字:“我……我叫阿衍,是个……采药的。”
这话一出口,连蹲在墨子轩肩头的小松鼠都像是不信似的,又“吱”了一声。
山脚下的采药人,哪个不是熟门熟路,怎么会伤成这样,还偷偷摸摸闯别人的院子偷腊肉?
墨子轩冷笑一声,没戳破他的谎话,只是转身进了屋,拎出一个水瓢,丢在他面前:“先喝水。”
阳光透过柴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的野兔和草药上,也落在阿衍苍白的脸上。竹屋里的炊烟还没升起,可墨子轩知道,从这人闯进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守了许久的安稳日子,怕是要变天了。
墨子轩转身进了灶房,刚把野兔往案板上一放,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回头时,正瞧见阿衍捂着肩头跌坐在门槛上,脸色白得像纸,指缝里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方才还警惕的白穿山甲不知何时溜了过来,用鼻尖轻轻蹭着阿衍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这伤,不是野兽抓的。”墨子轩盯着那伤口边缘的焦黑痕迹,眉头皱得更紧——那是利器淬了火油灼伤的痕迹,绝非山野里的玩意儿能弄出来的。
阿衍身子一颤,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墨子轩也不逼他,转身从药篓里翻出晒干的三七草,捣成碎末,又寻了块干净的粗布,走过去蹲下身:“忍着点。”
他的手指刚碰到阿衍的伤口,指尖就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那伤口里竟似有一缕极细微的热流窜出,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臂上钻。墨子轩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方才那触感,绝非寻常伤口该有的。
阿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你……”
“这是什么?”墨子轩指着他的伤口,声音沉了几分。
阿衍张了张嘴,终是颓然垂下肩膀,从怀里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凑近了闻,竟有一股淡淡的、和他身上一样的药香。
“这是……引气丹的药引。”阿衍的声音沙哑,“我本是青岚宗的外门弟子,因偷了宗门的引气丹,被人追杀至此。”
墨子轩愣住了。
青岚宗?引气丹?
他自幼长在山野,只听过说书先生讲过修仙者的故事,说那些人能御风而行,斩妖除魔,竟没想到,今日竟真的遇上了。
“引气丹……能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能引天地灵气入体,踏上修炼之途。”阿衍苦笑一声,将玉佩递给他,“我伤势太重,怕是撑不住了。这玉佩送你,就当……报答你这碗水之恩。”
墨子轩接过玉佩,只觉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体内,瞬间驱散了他在山野间奔波的疲惫。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又看了看院外的青山——他守着这方竹屋,以为安稳就是一切,可方才那股灵气入体的感觉,竟让他心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肩头的小松鼠不知何时跳了下来,蹲在玉佩旁,好奇地用爪子扒拉着。
阿衍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低声道:“这山野间,本就藏着无数灵气,你若有心,以玉佩为引,再辅以你采的草药,未必不能……引气入体。”
墨子轩握紧了玉佩,抬头看向阿衍,目光灼灼:“那我若救你,你可愿教我引气之法?”
阿衍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点头:“若公子能救我性命,青岚宗的引气之法,我必倾囊相授。”
阳光穿过柴门,落在墨子轩紧握玉佩的手上,那莹白的光芒,竟似照亮了他往后的路。灶台上的野兔还在,药篓里的草药也在,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守着竹屋的山野少年了。
墨子轩询问了一下阿衍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衍徐徐道来
阿衍本是青岚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他出身寒门,是被进山采药的宗门长老捡回来的,资质平平,修炼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宗门里的师长不看重他,同辈弟子更是时常拿他取笑,说他是“混吃等死的废物”。他性子闷,不爱争辩,每日除了完成宗门指派的杂役,便是躲在后山的药圃里,对着那些灵草发呆。
药圃的管事是个心善的老头,见他老实,便教了他些辨识灵草、炼制低阶丹药的法子。阿衍脑子不算灵光,却胜在肯下苦功,久而久之,竟也能炼出几炉像模像样的疗伤丹。只是他的修炼之路,却始终卡在引气境的门槛外——他没有灵根,寻常法门根本无法引灵气入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辈弟子一个个突破,自己却连最基础的吐纳术都练不出门道。
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到年满二十,被宗门遣散回家,守着一亩三分地,了此残生。
直到那日,他在药圃整理古籍,无意间翻到了一本蒙尘的残卷。残卷上说,青岚宗藏有一枚引气丹,此丹并非凡品,哪怕是天生无灵根之人,服下也能强行凿开灵窍,踏入修炼之途。
阿衍的心脏,在那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太想修炼了。他想御风而行,想摆脱“废物”的骂名,想看看山外的天地,想拥有不被人随意欺凌的力量。
可引气丹是宗门至宝,藏在丹房深处,层层守卫,严丝合缝,别说外门弟子,就连内门长老,等闲也碰不到。
阿衍揣着这个念头,熬了整整三个月。他摸清了丹房守卫的换班规律,记下了巡逻弟子的路线,甚至不惜用自己攒了半年的月钱,买通了一个负责清扫丹房外围的杂役,换来了一枚能暂时隐匿气息的符篆。
行动的那晚,月黑风高。
阿衍借着符篆的掩护,像只壁虎似的贴在丹房的墙壁上,撬开一块松动的瓦片,翻了进去。丹房里寒气森森,玉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最里侧的玉盒里,正放着那枚引气丹——莹白的丹丸,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太阳。
他屏住呼吸,刚触到玉盒,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宗门的执法长老。
长老一眼就看见了缩在玉盒旁的阿衍,勃然大怒,当即拔剑刺来。阿衍吓得魂飞魄散,抓起玉盒就往外跑,肩头被剑气扫中,火辣辣的疼,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拼了命地逃,不敢走宗门正门,专挑那些悬崖峭壁的小路钻。执法长老带着弟子在后面紧追不舍,剑气一次次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疼,力气越来越少,最后一头栽下了一处陡坡,滚落到了山脚下的密林里。
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可阿衍也撑不住了。他的经脉被剑气震伤,灵气溃散,连最基础的疗伤术都用不出来。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干粮早就丢了,渴了就喝山涧的水,饿了就啃野果,身上的伤口发炎溃烂,疼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天,直到看见那间掩映在竹林里的小木屋,闻到了淡淡的腊肉香。那一刻,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泄了,他踉跄着撞开木栅栏,跌坐在灶台边,昏昏沉沉间,只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再醒来时,就看见了那个拎着野兔、眼神冷冽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