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平野,夜风如刀。
沈青崖是被活活冻醒的。
寒意像细密的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去,在骨头缝里搅动。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撞入视线的是一小块蒙尘的、歪斜的屋顶横梁,几缕蛛网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瑟瑟飘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木头混合着劣质熏香,以及某种……铁锈般的、淡淡的血腥气。
这不是他的公寓。
更不是他那个堆满图纸和能源核心模型的联邦最高实验室。
心脏猛地一沉,随即是更剧烈的、几乎让他眼前发黑的抽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砸碎的冰河,裹挟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冲进脑海——
琼华仙门,云雾缭绕的七十二峰。
青崖峰上,终年不散的清冷松风。
月白法袍,元婴长老的威仪,门下弟子敬畏的目光。
以及……那双眼睛。
那双属于少年楚惊澜的,起初清澈明亮如寒星,后来却逐渐淬上冰霜、最后只剩下漠然杀意的眼睛。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震耳欲聋的宣判声,是丹田处被强行剥离灵力的剧痛,是经脉寸寸碎裂的脆响,是山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的绝望。还有……原著小说《九天剑主》里,关于“青崖峰主沈青崖”这个角色的最终结局:三个月后,断魂渊前,被已成剑仙的男主楚惊澜,亲手斩灭神魂,形神俱灭。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溢出喉咙。沈青崖试图撑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金星乱冒,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这具身体,比他想象中更糟糕。丹田处空空如也,昔日磅礴如海的元婴灵力涓滴不剩,只剩下一个千疮百孔、不断逸散着生命本源的“破口袋”。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多处断裂淤塞,灵力运转的路径早已被彻底摧毁。现在这身体,莫说动用修为,恐怕比久病缠身的凡人还要虚弱三分。
寒风呼啸,从破烂的窗棂和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角落里一堆蒙尘的杂物簌簌作响。这是一间荒废已久的山野猎屋,椽木朽坏,墙皮剥落,四处漏风。距离琼华仙门已不知几千里,是原主重伤逃遁后,凭着最后一口气找到的临时藏身之所。也是他沈青崖醒来之地。
断魂渊。三个月。
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最深处,带来尖锐的警醒和冰冷的恐惧。
不,不能是恐惧。沈青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的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疼痛让思维越发清晰。恐惧无用,后悔更无意义。原主或许还存着养好伤、伺机报复或远遁海外的侥幸,但他沈青崖,来自一个信奉逻辑与效率的世界,深知“剧情”二字的残酷。
男主楚惊澜,是这个修真世界的天命之子。气运所钟,奇遇不断,实力提升的速度堪比火箭。三个月,足够他从金丹期突破到元婴,甚至更高。而自己这个修为尽废、重伤濒死的“前师尊”,在彻底黑化的男主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躲?在这个人人皆可飞天遁地、神识扫荡千里的世界,只要对方心中杀意未消,掘地三尺也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跑。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所有人、尤其是楚惊澜都想不到、也不屑于去找的地方。
沈青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调取《九天剑主》书中提及的地理信息。东荒富庶,仙门林立;西漠浩瀚,佛国遗迹众多;北境苦寒,妖兽盘踞;南疆险恶,巫蛊盛行……这些地方,要么是楚惊澜未来可能踏足历练之处,要么就是原主“沈青崖”可能存有旧识或仇敌之地,皆不安全。
记忆的碎片最终定格在书中仅被一笔带过的某个角落描述:“大陆西南极边,有墟曰‘黑山’,灵气枯竭,瘴疠横行,乃流放罪徒、汇聚凡俗流民与落魄散修之所,仙门不至,视为遗弃之地。”
黑山墟。
就是那里了。灵气枯竭,意味着高阶修士不愿踏足,也意味着追踪类的法术效果会大打折扣。流放之地,鱼龙混杂,易于隐藏。最重要的是——“仙门不至,视为遗弃”。一个被主流修真界遗忘的角落,正是他绝处求生的最佳选择。
目标确定,下一步是评估现状和规划路径。
没有灵力,就用这双残腿走。没有代步工具,就靠意志硬扛。没有钱财……他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原主随身的那个储物袋上。袋子原本是上好的冰蚕丝织就,镶嵌着淡淡的聚灵银纹,此刻却灵气黯淡,表面还有几道焦黑的痕迹,属于琼华仙门的云纹印记被粗暴地刮去,残留着仓促和绝望的意味。
费力地将那不过巴掌大小的袋子扯到身前,沈青崖集中起此刻微弱得可怜的神识,艰难地探入其中。
空间不大,约莫一间普通厢房大小,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角落里散落着几块光泽暗淡的下品灵石,数量不超过十指之数。两枚玉简随意丢在一旁,神识触之,一片空白,看来里面的内容已被原主销毁或转移。几个粗糙的陶瓶,里面是些最低阶的“回春散”、“辟谷丹”,瓶身上琼华仙门的徽记也被抹去。除此之外,便是几套折叠整齐的月白色法袍,用料考究,绣工精美,即使沾了尘土和些许暗沉的血迹,依旧能看出不凡。这是原主身为元婴长老、一峰之主的体面装束。
此刻,这体面却成了催命符。
沈青崖没有任何犹豫。他抓起一件相对完好的法袍,又找到屋主遗留下的一把生锈柴刀。刀刃钝拙,但足够锋利。他用柴刀沿着法袍的接缝处,将那些精美繁复的、带有明显琼华仙门标识性的云纹、鹤纹、峰峦纹绣样部分,小心翼翼地割裂下来。动作牵扯到内腑伤势,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手上却稳得出奇。
割下的绣纹布料被拢在一起,又找出储物袋里那些带有琼华制式的空药瓶、以及一块边缘刻着细密编号的下品灵石。所有这些可能暴露身份来历的东西,都被他堆在屋内相对干燥的一角。
然后,他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损更甚、同样带有门派印记的旧袍,换上了被他改造过的“新装”——用割去绣纹后的素白布料,勉强拼凑成一件能蔽体的简陋衣裤。布料柔滑,与这破败猎屋格格不入,但至少没有了最致命的标识。
最后,他拖着疼痛的身体,将那一堆“危险废弃物”搬到屋外一处背风的凹地。用找到的火折子,点燃了干燥的枯草。
橘红色的火苗腾起,贪婪地舔舐着精美的绣纹布料。云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灵石在高温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最后失去所有光泽。陶瓶炸裂,碎片落入火中。
沈青崖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火光跳跃,映亮了他苍白而平静的脸庞,也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幽邃。属于“琼华仙门青崖峰主沈青崖”的过去,在这荒山野岭、黎明之前,被彻底付之一炬。
火焰渐熄,只余下一堆灰烬,被晨风吹散,再无痕迹。
换上一身不伦不类却足够“干净”的素白残袍,将仅剩的几块无标记灵石、空白玉简、丹药丸(已从瓶内取出用干净布包好)贴身藏妥,沈青崖拄着一根从屋旁掰下的、勉强算笔直的粗树枝,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给予他短暂喘息却又危机四伏的猎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挪,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方向,西南。
---
一个半月后。
西南边陲,黑山墟外围。
地势在这里开始变得崎岖古怪,泥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植被稀疏,多是些低矮带刺的灌木和叶片坚硬的怪树。空气中的灵气稀薄到几乎难以感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滞的、混合着土腥和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
沈青崖站在一道低矮的、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的土坡上,望向下方。
那是一片依着一条近乎干涸的宽阔河床、杂乱无章蔓延开的聚居地。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木板屋、甚至还有兽皮搭成的窝棚,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形成几条歪歪扭扭、尘土飞扬的“街道”。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开垦得十分勉强、作物稀稀拉拉的田地。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种灰扑扑的、缺乏生气的色调中,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贫瘠土地上的破旧补丁。
这就是他的目的地,黑山墟边缘无数类似小镇中的一个,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地图上不会标注,仙门典籍中更不会提及。
一个半月的跋涉,是他两世为人从未经历过的艰苦。伤势并未好转多少,那点低阶丹药只能勉强吊住性命,阻止伤势恶化,距离修复破损的丹田经脉遥遥无期。大部分时间,他靠着双腿行走,实在撑不住了,才用一块下品灵石雇一辆最破旧的凡俗马车搭一程。风餐露宿是常态,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偶尔用灵石换点最粗糙的干粮。原本还算整洁的素白残袍,早已被荆棘刮破,被尘土染成灰黄,与他此刻沧桑憔悴的面容倒是相配。
他混在一小队同样前往黑山墟讨生活的流民中,走进了这个小镇。镇口连个像样的界碑都没有,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巨石堆在一起,权当标识。
镇内的景象比远处观望更加不堪。路面是厚厚的浮土,牲畜的粪便、腐烂的菜叶、不明的污水泥泞混杂其中,气味熏人。居民大多面有菜色,眼神浑浊麻木,穿着打满补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麻衣物,匆匆来去。偶有几个身上带着微弱灵力波动的,也不过是练气一二层的散修,神情同样黯淡,为了一点微末资源斤斤计较。
沈青崖低着头,沿着脏乱的街道慢慢走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铁匠铺叮当作响,火光暗淡;杂货铺货架空空,店主无精打采;一个小摊贩守着几蔫黄的蔬菜和干瘪的薯类,无人问津。一切都透着贫瘠、困顿和被遗忘的气息。
很好。越是如此,他隐藏其中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需要找一个落脚点,要足够偏僻,足够不起眼,最好连镇上的居民都懒得靠近。
沿着最宽阔(其实也只能容两辆板车错身)的土路走到尽头,转向西边一条更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房屋越发稀疏破败,人迹罕至。最终,在靠近一座光秃秃的、岩石呈现暗黑色的矮山脚下,他看到了目标。
那是一座废弃的祠堂。很小,总共不过三开间,如今只剩下半间屋顶尚且完整,另外半间坍塌了大半,露出断裂的椽木和天空。墙壁是厚重的土坯垒成,已经开裂出好几道狰狞的缝隙,最大的一条能伸进一个孩童的手臂。门早已不知去向,窗户只剩下空洞。祠堂内空荡荡,原本供奉的神像不知所踪,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混杂着碎石、枯草和一些辨不出原样的杂物。角落里,甚至能看到小型野兽留下的粪便痕迹。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位置。背靠黑石山,前方是一片乱石滩,远离镇子中心,最近的住户也在百丈开外。寂静,荒凉,破败。
完美。
沈青崖拄着树枝,慢慢走进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但至少那半间尚存的屋顶,能提供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他清理出一块地方,将背上的小包袱放下——里面只有最后两块下品灵石,一小包盐,和几件沿途捡来、勉强可用的破烂家什。
随后,他返身回到镇上,用最后半块下品灵石,从一个眼神浑浊、满身酒气的老鳏夫手里,换来了半袋糙米,一只边缘有豁口的粗陶瓦罐,以及两块火石。老鳏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嘟囔了一句“又一个活不下去的”,便不再理会。
有了最基本的安身之所和食物来源,沈青崖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他坐在祠堂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慢慢嚼着瓦罐里煮出来的、粗糙拉嗓子的米粥。味道谈不上,只是提供最基本的热量和生存所需。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半袋糙米,省着吃也支撑不了多久。他的身体需要更多的能量来对抗伤势和这里的严寒——黑山墟的冬天,据说滴水成冰,足以冻毙牲畜。他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并改善这个根本无法御寒的栖身之所。
目光透过没有门板的门洞,望向外面小镇杂乱肮脏的景象,沈青崖的脑子里却开始飞速运转,进行着冷静的评估和推演。
灵力?短期内无法恢复,此路不通。
武力?这具身体现在比普通农夫还要孱弱。
财富?一穷二白。
那么,他还有什么?来自另一个高度发达文明的知识体系,尤其是关于能源、材料、工程建造、系统优化……也就是俗称的“基建”知识。
这里的“基建”水平,大致相当于他原世界历史上的封建时代早期,甚至更落后。取水靠肩挑手提,照明靠油灯或极其有限的萤石(那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建筑全凭人力和简单工具,卫生状况恶劣,信息传递基本靠吼,能源利用效率低下得令人发指。
一个计划,如同精密仪器中的齿轮,开始在他脑海中一个个咬合、转动起来。虽然起点极低,目标宏大,但可以拆解,从最微小、最基础处着手。利用当地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结合他超越时代的知识,逐步改造环境,提升生存保障,甚至……获取一定程度的安全感和隐蔽性。
第一步,是把这个漏风的破祠堂,改造成一个至少能遮风挡雨、保暖御寒的容身之所。
他需要材料。坚固的材料,保温的材料。
沈青崖开始以祠堂为中心,在附近的山野河滩转悠。他观察镇民如何用黄泥混合切碎的草秸来砌墙,如何采集形状各异的石块来垒地基。他捡来各种不同颜色和质地的石头、泥土,用找到的破陶片煅烧、研磨、混合,默默测试它们的成分和特性。他注意到镇外那条宽阔干涸的河床里,有大量沉积的细腻河沙。不远处那座黑石山的山脚,有裸露的、颜色灰白的岩石,质地较软,敲击后有粉末,他初步判断含有石灰质。更远一些的矮树林边缘,能找到一些黏性很强的暗红色黏土。
一个最基础、但也最关键的材料名称浮现在他脑海——水泥。
没有现代化的大型回转窑,没有精准的配比仪器,一切只能土法上马,反复试验。
他在祠堂后的空地上,用石块和黏土垒砌了一个简易的小土窑。将敲碎的黑石山灰岩块和暗红黏土按大致记忆中的比例混合,填入窑中,用捡来的干柴煅烧。第一次,柴火不足,温度不够,烧出来一堆半生不熟的废渣。第二次,他增加了柴火,改进了通风口,但黏土比例过高,烧出的结块坚硬却缺乏粘性。第三次,他调整了比例,并尝试加入少量筛过的河沙,以及一点点碾碎的、某种野兽的骨骼粉末(他猜测可能含有磷酸钙或碳酸钙成分)。
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
当那一小撮灰绿色、质地均匀、遇水后能逐渐凝结硬化、并在干燥后具有一定强度的粉末终于出现在他掌心时,沈青崖靠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窑壁,缓缓坐倒在地。他脸上沾满烟灰和汗渍,手指被烫出好几个水泡,嘴唇干裂,但那双一直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成功了。最原始,但确实可用的“土法水泥”。
有了粘合剂,砖块就容易多了。河沙、黏土、煅烧过的石灰粉末(从水泥中分离出的较纯部分),加水调和成具有一定塑性的泥浆,填入他用木板钉成的简陋砖模中,抹平,脱模,晾晒至半干,然后小心地码放进改进后的小窑里烧制。
第一批砖出窑时,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不一,颜色也深浅斑驳,还有不少在烧制过程中开裂成了废品。但沈青崖拿起一块相对完好的,用力与另一块对敲。
“咚。”
声音沉闷,不算特别清脆,但砖体没有碎裂。
硬度、耐水性,都远胜镇上普遍使用的、纯粹晒干的土坯砖。
他满意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工程开始了。他用这些自制的、丑陋的砖块和水泥,开始一点点修补、加固那半间废弃祠堂。过程缓慢而艰辛,全凭一双手。和泥、砌砖、勾缝……每一个步骤都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伤势时时作痛,他只能做一会儿,歇一会儿,强迫自己进食那些难以下咽的糙米粥,以补充能量。
镇民们起初只是好奇地远远张望,对这个沉默寡言、尽捣鼓些奇怪泥巴石头的外乡人指指点点。沈青崖不理不睬,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砖块和泥刀。
祠堂渐渐有了新的模样。开裂的墙壁被加固,缝隙被仔细填平,坍塌的半间,他用砖块和找来的旧木料,勉强搭起了一个低矮但结实的框架,盖上了收集来的相对完整的旧瓦和厚实的茅草。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透风、不漏雨了。他还用砖石和水泥,在室内砌了一个带有烟道的小灶台,这样生火做饭时,烟气可以被引导出屋外,而非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而最大的工程,是一个被他称为“火炕”的物事。就在他准备用作睡觉的那片角落,用砖砌成中空的床体,留有添柴的灶口和蜿蜒通向屋外烟囱的烟道。这样,白天生火做饭的余热,就能通过烟道烘热整个砖砌床榻,夜间即使熄火,砖石积蓄的热量也能持续散发相当一段时间。对于没有灵力御寒、且身体虚弱的他而言,这可能是度过黑山墟严冬的关键保命设施。
这天下午,他正跪在即将完工的火炕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形状不太规则的砖塞进烟道拐角,试图让烟气流动更顺畅些,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犹豫和好奇的声音,突然在祠堂没有门的入口处响起。
“先……先生?”
沈青崖动作一顿,砌砖的手悬在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斜掠向门口。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光景,赤着脚,站在门外投下的光斑边缘。孩子身上穿着一件几乎不能蔽体的单薄破衣,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得惊人的手腕和脚踝,皮肤上带着污垢和冻疮。脸上也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大而黑亮,此刻正带着明显的畏惧和一丝压抑不住的好奇,紧紧地盯着沈青崖手里那块形状古怪的砖,以及祠堂内那些明显不同于镇上土坯房的砖墙、那个奇特的灶台,还有那个砌了一半的、中空的“床”。
小男孩干裂的小手里,紧紧攥着半个黑乎乎的、像是某种薯类根茎的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青崖看了他几秒,目光扫过他手里那点可怜的食物,又落回他冻得发青、满是裂口的光脚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将砖块稳稳塞入预定位置,用自制的简陋小泥刀刮平接缝处溢出的水泥浆。
祠堂里只剩下泥刀刮过砖石的轻微沙沙声。
门口的男孩似乎被这沉默吓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瘦小的肩膀,赤脚在尘土里蹭了蹭。但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地往祠堂里面瞟,尤其是那个连通灶台和奇怪床铺的烟道结构,看了又看。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沈青崖始终没有表现出驱赶或恶意的态度,男孩的胆子又大了一点点。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丝:“先生……你、你这个石头房子……真好……冬天,不冷吗?”
沈青崖这次停下了动作。他直起身,因为久跪和身体虚弱,眼前黑了一瞬,但他稳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墙角,从那唯一的瓦罐里,舀出半碗早上剩下的、早已凉透的稀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碗底。
他端着碗,走到门口,递到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愣住了,看看碗里那点清汤寡水的粥,又抬头看看沈青崖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漠的脸,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犹豫,小手攥着那半块黑薯,不敢接。
“喝。”沈青崖只吐出一个字。太久没怎么说话,声音沙哑干涩,没什么温度。
小男孩瑟缩了一下,显然被这简短的命令语气吓到。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和碗里食物(尽管寒酸)实实在在的诱惑,最终战胜了恐惧。他飞快地瞥了沈青崖一眼,小心地接过破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几口就把稀粥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小脸涨红,却还紧紧抓着碗,生怕掉在地上摔碎了。
沈青崖等他喝完,也不多话,伸手拿回空碗,转身就要回去继续干活。
“先生……”小男孩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更多的渴望,“你……你这个石头,怎么弄的?那个……那个通烟的床……”
沈青崖脚步停住,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小男孩冻裂的、沾满尘土的脚踝上,停了片刻。
“想学?”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男孩猛地点头,黑亮的眼睛骤然迸发出光彩,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嗫嚅道:“我……我没钱……阿叔说,学手艺要拜师,要给好多粮食……我,我只有这个……”他摊开手,露出那半块硬邦邦的黑薯。
“不用钱。”沈青崖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指了指祠堂角落里一堆他捡来备用、形状不太规则的小碎石,和旁边木盆里半干的水泥浆,“把这些,拌了。抹平那边墙角。”他随手指了指一面刚砌好、还没来得及抹平表面砖缝的墙壁,“做得好,晚上有粥。”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又亮了,像是两点骤然被点燃的星火,几乎要跳起来。他忙不迭地跑到墙角,学着沈青崖之前的样子,挽起过于宽大的破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笨拙但极其认真地用一根小木棍,开始搅拌那些灰扑扑的泥浆。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小脸憋得通红。
沈青崖不再看他,回到火炕边,继续砌他的砖。祠堂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泥刀刮过砖石的沙沙声,和小男孩用力搅拌泥浆、偶尔夹杂着粗重喘息的悉索声。
傍晚,沈青崖真的煮了比平时稍微稠一点的粥,分了一小半给那个眼睛一直偷偷往瓦罐瞟、名叫“阿土”的小男孩。从阿土断断续续、充满感激的叙述中,沈青崖知道了他住在镇子最东头,父母早些年死于一场墟地常见的瘴气病,跟着一个嗜酒如命、脾气暴躁的叔叔过活,经常挨打受饿,有上顿没下顿。
从那天起,阿土就成了沈青崖这个小破祠堂的常客,一条沉默的小尾巴。沈青崖话少,只让阿土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拌泥、递砖、清扫碎石、照看窑火。偶尔,在阿土做得特别费力或方法明显不对时,才会简短地指点一两句:“泥浆再稠点。”“抹刀斜着用力。”“砖缝要对齐。”
作为报酬,阿土每天能得到两碗虽然粗糙但管饱的稠粥,这对于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他而言,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味。
阿土的到来和变化,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镇上其他一些同样食不果腹、无所事事的半大孩子,很快也注意到了西头黑石山脚下那个废弃祠堂的不同。先是看到阿土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在垃圾堆里翻找,反而经常往镇子最偏僻的西头跑,然后便是阿土偶尔带回去的一点食物碎屑,以及他提起“先生”时,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好奇和渴望,在孩子们中间悄悄滋生。先是两个胆子最大、饿得最狠的男孩,学着阿土最初的样子,捡了几块他们认为形状不错的石头,或者一小捆干柴,怯生生地放在祠堂门口,然后躲在不远处的石头后面,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沈青崖对此不置可否。东西,他默默收了。活,也照派,无非是筛沙、捡柴、照看窑火之类简单的重复劳动。照样,干完活,管一顿简单的饭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亲切的笑容,只有最直接的劳动交换。
渐渐地,祠堂门口常有三五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沉默地帮忙,笨拙地学习,眼睛却因为腹中有食、手中有事而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沈青崖的“工程”,在这微弱人手的帮助下,虽然依旧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推进。
火炕彻底砌好、连通烟道的那天,沈青崖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舔舐着粗陶瓦罐的底部,热量随着烟气,顺着精心布置的烟道,流入火炕那中空的砖石结构里。不多时,手摸上去,那砖砌的床榻便传来了扎实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感,并且这热量在逐渐均匀地扩散开来。
沈青崖坐在逐渐升温的炕沿,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暖意从臀下升起,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冰冷的肢体,驱散着骨髓里盘踞不散的寒气。他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
这只是开始。生存的底线,勉强守住了。
他需要更多。更稳定的水源,更有效率的工具,更强的隐蔽性和……万一需要时的防御能力。
沈青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东西。他用收集来的废旧铁片、断裂的陶管,结合自己从原主那两块空白玉简中——其中一块里面意外残留了一丝最基础、最原始的“引水”符文结构,被他强行记忆并简化到极致——刻画出的微小能量回路,从远处石缝中渗出的山泉,引了一道比手指略粗的细细水流到祠堂后墙。又用凿通的粗竹管和陶瓦片,搭建了一个带有简单沉淀池和粗糙砂石过滤层的储水装置。
虽然简陋,出水量也小,但至少不必天天拖着病体,去镇子那头排队打那浑浊不堪、还常常需要花钱的井水了。更重要的是,这套装置几乎不依赖灵力,靠的是地势落差和基础的材料特性。
他还开始尝试“召唤”泥土傀儡。这是《九天剑主》修真世界的一种常见低阶法术,通常需要炼气期以上的灵力驱动,召唤出的傀儡呆板笨拙,力量有限,只能执行“搬动”、“捶打”等最简单指令,且持续时间不长。
沈青崖没有灵力。但他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对能量传导和机械结构的深刻理解。他发现,通过用尖锐的石片,在特制的、掺入了特定矿物粉末烧制而成的“符砖”上,刻画极其精细的、模仿人体或妖兽经脉灵力运行路线的凹槽纹路,再将这刻画好的“符砖”嵌入他用黏土和另几种矿物粉末精心捏制、塑形的傀儡核心位置,最后,以微量灵石粉末(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攒下的)或者……在万不得已时,滴入一滴他自己的鲜血(这具身体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生命精气似乎能作为一种低效但可用的“启动能源”),居然真的能让这黏土捏成的傀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虽然动作极其缓慢,比真人慢了数倍,力量也只比普通孩童大一些,且每次启动后,那“符砖”上的纹路就会因能量冲刷而逐渐模糊,运行一两个时辰就必须停下重新刻画,但这无疑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他拥有了不知疲倦、绝对服从、且消耗极低(相对而言)的“初级自动化劳动力”。
当第一个泥土傀儡,在他的指令下,开始用僵硬的臂膀,反复捶打、搅拌一堆混合黏土,为制作下一批砖块准备材料时,一直躲在旁边偷偷观察的阿土和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和……一丝本能的敬畏。
“先……先生,”阿土的声音都在发颤,指着那个动作僵硬却一板一眼的泥土人,“这……这是仙法吗?是法术对不对?”
沈青崖的目光落在傀儡那毫无生气的黏土面孔和规律运动的肢体上,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是仙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后说道:
“是工具。”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以可控能量驱动、替代重复性体力劳动、提升生产效率的“工具”雏形。尽管它披着此方世界“傀儡术”的外衣,但其内核,已然不同。
镇上的大人们,终于也开始注意到西头黑石山脚下的异常。先是那个破败多年、人人避之不及的祠堂,似乎变得整齐结实了些,不像要塌的样子。接着是看到总有镇里最穷困的那几家孩子往那边跑,有时还能看到他们端着破碗吃东西。后来,终于有人远远看到了那个在祠堂院子里沉默地、不知疲倦地捶打着什么的“泥土人”。
流言,像黑山墟常见的灰色瘴气,开始在这个封闭贫瘠的小镇里无声地弥漫、发酵。
“听说了吗?西头那个外乡来的怪人,会妖法!”
“他用泥巴捏的小人,自己会动,会干活!邪门得很!”
“孩子们整天往他那儿跑,还给他干活,吃了他的东西……会不会被下了咒?摄了魂?”
恐惧和猜忌,在愚昧和封闭的环境中滋长得最快。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几个被流言和不安鼓动起来的镇民,在一个人的带领下,聚集到了祠堂外的空地上。
为首的是镇上的铁匠,赵大。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是镇上少数几个练气二层、有一把子力气和些许火系法术皮毛的散修之一,平日里打制些农具、修补锅盆,在镇上颇有几分威信。此刻,他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打铁锤,面色阴沉地盯着祠堂门口——沈青崖正蹲在那里,指导一个孩子如何将最后一段过滤用的竹管接入储水装置。
“外乡人!”赵大粗声粗气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你到底是什么来路?整天躲在这里捣鼓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还拐带我们镇上的孩子给你做活?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青崖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将手中的小竹管稳稳地插好,又检查了一下接口处的密封,这才缓缓直起腰,转过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拼凑的素色衣裳,因为瘦削而显得空荡荡,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因缺水而干裂。但他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赵大和他身后那几个面带惧色、却又强作镇定、手持木棍柴刀的镇民,最后,落回到赵大手中那把沉甸甸的、泛着冷光的铁锤上。
祠堂里,阿土和另外两个孩子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挤在沈青崖身后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那个刚被指导的孩子,更是躲到了破水缸后面。
沈青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冲突不可避免了。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讲道理在这个环境下苍白无力。他需要的是震慑,至少是让对方暂时摸不清深浅、不敢轻举妄动的震慑。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垂下,落在了自己脚边。那里有一块他之前用来测试水泥硬度的、巴掌大小的青黑色石板。这石板是从黑石山上采来的,材质致密坚硬,普通刀剑砍上去,也只会留下一道白印。
在赵大和镇民们紧张、警惕、混杂着厌恶与恐惧的注视下,沈青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石板。动作甚至有些迟缓,透着一股病弱的意味。
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也根本动用不了),只是用双手分别握住石板的两端,食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扣在了石板表面某个特定的位置——那是他之前反复测试时,根据石板本身的天然纹理和内部结构,用另一块石头敲击后,发现的、最为脆弱的受力点。
调整呼吸。将全身仅有的、从那些粗糙食物中汲取转化的微弱气力,以及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对力量精细控制的某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凝聚在双臂,尤其是扣在脆弱点上的指端。
然后,看似并不十分用力地,一折。
“咔嚓!”
一声不算特别响亮,但在午后寂静的祠堂前却异常清晰、干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那块质地坚硬的青黑色石板,就在沈青崖那双看起来瘦削无力、甚至有些苍白的手中,沿着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理线,干脆利落地、断成了整齐的两截!断面平整,绝非依靠蛮力胡乱砸开所能达到的效果。
沈青崖松开手。
“啪嗒。”
两半石板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微不足道的石粉,抬起眼,再次看向赵大。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之前的意思,“只是找个地方落脚,混口饭吃。”
赵大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动了几下,握着沉重铁锤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片断面整齐的石板,又猛地抬头,看向沈青崖那双深不见底、古井无波的眼睛,再看向他身后祠堂里那些明显不同于常理的砖墙、奇怪的灶炕,以及院子角落那个虽然静止不动、却依然透着诡异的泥土傀儡……
一股混杂着惊疑、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寒意的情绪,悄然爬上了赵大的脊背。
这外乡人……太邪门了!没有灵力波动,却徒手断石!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布置和那个泥人……
他原本汹汹的气势,在这无声的震慑和未知的诡异面前,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至少不是他们这些练气低阶散修和凡人能轻易拿捏的。真动起手来,后果难料。
最终,赵大重重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借以掩饰内心的动摇和退缩。他色厉内荏地挥舞了一下铁锤,朝着沈青崖的方向虚点一下,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你……你最好老实点!别在镇上搞什么鬼名堂!否则……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也不等沈青崖回应,便有些仓促地转过身,对着身后同样被吓住的镇民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走了!”然后,率先迈开步子,朝着镇子方向走去,脚步比起刚来时,明显快了不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其他镇民见状,更是不敢停留,连忙跟上,很快便消失在西头小径的拐角处。
祠堂前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乱石滩的呜咽声。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沈青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展示了一点非常规的“力量”和“诡异”,足以吓退这些普通的镇民和低阶散修,但同样,也会像投入水面的石头,激起更持久的涟漪。好奇、猜忌、恐惧,乃至可能引来的、真正有见识或别有用心之人的窥探,都不会停止。
他需要更快。更快地恢复这具身体的行动能力(不一定是灵力),更快地拥有更实在的自保或威慑手段,或者……让这个小镇本身,变得不那么容易被外界忽视、侵犯,甚至,变得对他“有用”。
他的目光,越过祠堂前肮脏的空地,投向远处那一片低矮破败、杂乱无章的棚户区,泥泞不堪的道路,漂浮着垃圾的干涸河床,以及更远处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存的零星田亩。
也许,不仅仅是自保。
一个更大胆、更疯狂、也更具野心的计划轮廓,如同缓缓展开的星图,在他冷静的脑海中逐渐清晰、浮现。以这个被遗忘的小镇为最初的试验场,用他最熟悉、最擅长的“系统性基建”和“工程技术”思维,从根本上改造这里的生存环境、资源利用模式、乃至社会结构雏形。能源、水源、交通、卫生、信息流通、基础防御……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可控的人手。
他低下头,看了看依旧紧紧抓着自己衣角、小脸苍白但眼睛亮晶晶望着他的阿土,又看了看另外两个虽然害怕却并未跑开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个沉默的泥土傀儡上。
或许,可以试试。
他没有说什么安抚或鼓励的话,只是转身,走回祠堂内。从角落里,拿出了那两块空白玉简,和一根自己烧制的、勉强可用的炭笔。
盘膝坐在已经能够感受到余温的火炕上,就着门口透进来的、逐渐西斜的天光,沈青崖凝神静气,然后,用炭笔,在玉简光滑冰凉的表层,画下了第一条笔直而坚定的线条。
那是一条线,代表着他构想中,未来这个小镇应该拥有的、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主干道。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代表排水沟渠的走向,代表公共集中取水点的位置,代表初级预警和防御哨塔的布置点,代表未来可能的手工作坊集中区域,代表公共仓储和交易区的规划……
线条逐渐增多,彼此交织、连接,形成一个虽然简陋粗疏、却初具功能分区概念和系统性思考的平面布局图。它超越了当下这个小镇混乱无序的现状,指向一个更有效率、更有秩序、也更……“现代化”的可能性。
在这个被整个修真界遗忘的贫瘠角落,一张凝聚着另一个世界智慧结晶的蓝图,于无声处,于微末中,悄然落下了第一笔。
屋外,黑山墟亘古荒凉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干燥的尘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变的叹息。
祠堂内,炭笔划过玉简的沙沙声,细碎、清晰而持续,缓慢却坚定地,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轨迹。
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力量,于此间,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