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凌尘如同受伤的野兽,蛰伏在锈水区这处简陋的窝棚里。
月光苔的效果有限,仅能略微安抚伤口表层的疼痛和减缓流血,但对于那道阴寒侵蚀能量,却无能为力。那能量如同附骨之疽,持续消耗着他本就恢复缓慢的魂力,阻碍着血肉的愈合。每一次魂力流转经过后背伤处,都会带来针刺般的滞涩与痛楚,让《霜天凝剑诀》的运转效率大打折扣。
他只能依靠毅力,一点点地用水磨工夫,驱动恢复的魂力去冲刷、消磨那道侵蚀能量,过程缓慢而痛苦。霜戒中的低阶魂力恢复药剂只剩最后一支,他不敢轻易动用,那是留着应对突发危机的。
食物和水倒是不缺,霜戒中储备的干粮和清水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小豆子每天入夜后,会悄悄溜过来一次,有时带来一点点他在垃圾堆里翻捡到的、相对干净的水或零星食物(被凌尘婉拒,并反而给了他一些干粮),更多时候是带来一些锈水区的零星见闻。
“大人,今天‘黑鼠帮’和‘铁钩党’的人在废料场那边打起来了,好像是为了抢一批新倒出来的金属废料,听说死了两个人……”
“中午的时候,有几个穿得挺整齐、但眼神很凶的人在东头那片破房子附近转悠,好像在打听有没有生面孔受伤的人……不过那片是‘老瘸子’的地盘,他们没问出什么,被赶走了……”
“西边河滩那边漂来一具尸体,穿着黑衣服,城卫军的人来看了一眼就拖走了,说是失足落水……”
从小豆子零碎的信息中,凌尘拼凑出一些有用的情报。“裂刃”的人果然没有放弃搜寻,甚至在扩大搜索范围。而锈水区本地帮派之间的争斗,或许能成为他转移注意力的机会?那具黑衣尸体……会不会是“裂刃”的人?内讧?还是别的势力插手?
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也需要尽快联系上凌远。
第三天清晨,凌尘背部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但内部的阴寒侵蚀感依旧顽固。魂力恢复到了大约三成左右,虽然远未到全盛状态,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行动和一定的自保能力。更重要的是,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对抗与恢复,让他的精神意志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愈发凝练坚韧。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藏匿只会越来越危险,且对完成神考毫无益处。
他决定冒险外出一次,目标有两个:一是尝试联系凌远;二是看看能否在锈水区的黑市或地下医者那里,找到解决伤口侵蚀的办法。
他换上一套从霜戒中取出的、更显破旧但相对干净的粗布衣服,将天霜剑用厚厚的油布包裹,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是一个带着工具(或武器)的落魄工匠或低级冒险者。脸上的易容药膏效果还在,肤色偏暗,五官也略有改变。
他给小豆子留下了几天的干粮和一小袋铜魂币(叮嘱他藏好),告诉他这两天自己可能要离开一下,让他自己小心,并继续留意可疑人物的动向。
然后,趁着清晨锈水区大多数人还在沉睡,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时机,凌尘悄然离开了窝棚。
锈水区的街道如同迷宫,污水横流,气味难闻。凌尘按照记忆和小豆子描述的方向,朝着与“流浪诗人”雕像相反、但据说有小型黑市和地下交易点的区域走去。他步履平稳,但精神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沿途遇到几个早起的拾荒者和眼神浑浊的醉汉,凌尘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并未引起特别注意。
穿过几条堆满废弃机械和腐烂垃圾的巷子,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广场。广场边缘,一些用破帆布和烂木板搭成的简陋摊位已经支了起来,摊主多是些面色麻木的贫民,贩卖着一些来历不明的旧货、劣质食物、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捡漏”物品。这里就是锈水区边缘的一个自发形成的黑市点,混乱,但也可能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凌尘混入人群中,目光快速扫过各个摊位。卖的多是破烂,偶有几件残缺的低级魂导器或疑似古董的碎片,但要么能量耗尽,要么真假难辨,没有他需要的物品。
他走到一个蹲在角落、面前摆着几个脏兮兮瓶瓶罐罐的老头面前。老头头发稀疏,眼窝深陷,身上散发着一股草药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有什么能治内伤、驱散阴寒能量的药?”凌尘压低声音问。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个银魂币,告诉你哪有。”
凌尘皱了皱眉,但还是摸出三个银币递过去。在锈水区,信息也是商品。
老头迅速收起银币,指了指广场另一侧一条更狭窄、更阴暗的巷子:“‘鬼手’刘的铺子,巷子最里面,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黑爪子。他专治各种稀奇古怪的伤,不过……价码不低,而且,看心情。”
凌尘记下,转身朝那条巷子走去。他没注意到,在他转身后,老头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贪婪和畏惧的复杂光芒,悄悄对着旁边一个正在摆弄破烂铁器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巷子很深,光线昏暗,地面湿滑。两边是高耸的、布满涂鸦和污渍的墙壁,几乎没有门户。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才看到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楣上果然挂着一串风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爪子制成的饰物,黑漆漆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透着几分诡异。
凌尘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眼白泛黄的眼睛,冷冷地打量着他。
“看病?治伤?”一个沙哑如同破风箱的声音问道。
“是,需要驱散一种阴寒侵蚀性的能量。”凌尘沉声道。
那只眼睛又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价值,然后门才缓缓打开。“进来。”
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味。空间不大,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标本、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油腻黑袍的干瘦老者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正是“鬼手”刘。他一只手正常,另一只手却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手套表面隐隐有金属光泽。
“伤在哪?怎么伤的?”鬼手刘直接问道,声音依旧沙哑。
凌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上衣,露出了背后包扎的伤口,掀开纱布一角,露出了颜色不正常的黑痂和隐隐散发的阴寒气息。
鬼手刘凑近了些,那只正常的手伸出两根手指,隔空在伤口附近虚按了几下,指尖有微弱的暗绿色魂力光芒闪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魂宗级别的暗蚀属性魂力残留……小子,你惹的麻烦不小啊。”鬼手刘收回手,坐回椅子上,“能治,但很麻烦,需要用到‘烈阳草’研磨的粉末为主药,配合几种阳性药材外敷内服,慢慢中和驱散。‘烈阳草’可不便宜,而且我这里现在没有。”
“哪里能找到烈阳草?需要多少钱?”凌尘问。
“烈阳草生长在阳火充沛之地,寒锋城附近很少见。城主府或者几大商会的珍贵药材库里或许有存货,但价格嘛……”鬼手刘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大魂师倾家荡产的数字,“或者,你可以去‘炽火峡谷’那边碰碰运气,不过那里是火属性魂兽的地盘,危险得很。”
凌尘心中一沉。城主府或大商会的药库,以他现在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炽火峡谷……那已经远离寒锋城,且环境危险,远水解不了近渴。
“没有别的办法?或者,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暂时压制,让我能正常战斗,不持续损耗魂力?”凌尘退而求其次。
鬼手刘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暂时压制?倒也不是不行。用‘灼骨散’外敷,配合特殊手法刺激穴位,可以强行激发你自身气血和魂力活性,暂时将那股侵蚀能量压制下去,短时间内不影响战斗。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几分阴冷:“‘灼骨散’药性霸道,使用时会剧痛难忍,如同火焚骨髓。而且这只是饮鸩止渴,压制得越狠,日后反噬越强,甚至会损伤根基。每一次压制,都需要更多的灼骨散和更强的刺激,直到你身体彻底垮掉或者找到根治之法。你可想清楚了?”
凌尘沉默。这方法代价巨大,无异于透支未来。但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个能暂时恢复一定战斗力的方案,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危机,并设法获取根治的资源。
“灼骨散,怎么卖?”他最终问道。
“嘿嘿,有魄力。”鬼手刘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铁盒,打开,里面是少许猩红色、仿佛有细微火焰在跳动的粉末,“这一份,足够你压制一次,大概能维持三天左右。价格嘛……一百金魂币,或者等值的稀有金属、魂导器材料。”
又是一笔巨款。凌尘身上带的钱不够。他想了想,从霜戒中取出一小块之前凌远给他、用于必要时换取资金的“霜纹铁”碎块。这是霜绝剑宗秘法炼制的特殊金属,用于冰属性魂导器效果极佳,在外界也算稀有。
鬼手刘接过霜纹铁碎块,眼睛微微一亮,仔细辨认了一下,点点头:“成色不错,够了。”他将黑色铁盒推给凌尘,又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画着人体穴位图的草纸,“使用方法在上面,自己看。记住,非到万不得已,慎用!”
凌尘收起铁盒和草纸,付了钱(霜纹铁价值远超一百金魂币,鬼手刘并未找零,凌尘也未计较),迅速离开了这间诡异的铺子。
当他走出巷子,重新回到黑市广场边缘时,敏锐地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是之前那个收钱指路的老头?还是他旁边的同伙?看来自己从鬼手刘那里出来的消息,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
凌尘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锈水区更外围、人流更稀少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研究一下那“灼骨散”,并尝试联系凌远。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废墟广场时,前方路口,三个穿着破烂皮甲、手持棍棒砍刀、面目狰狞的壮汉拦住了去路。他们眼神凶狠,身上带着淡淡的魂力波动,都是十多级的魂师。
“小子,看你从鬼手刘那儿出来,得了什么好东西?识相的,交出来,哥几个放你一条生路。”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狞笑道。
果然是见财起意。凌尘眼神冰冷,右手悄然握住了背后油布包裹的剑柄。他魂力只有三成,还有伤在身,但对付三个最多一环的杂鱼,应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嗖嗖嗖!”
数道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不是来自凌尘,也不是来自那三个拦路壮汉,而是从侧面一处断墙后射来!
三道乌光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三个拦路壮汉的后颈!
三个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气息全无!
凌尘瞳孔骤缩,猛地看向断墙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劲装、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眼睛的身影,缓缓从断墙后走了出来。他手中把玩着几枚与击杀壮汉相同的乌黑飞镖,目光落在凌尘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莫名的意味。
“处理垃圾,顺手而已。”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龄,“你身上有‘裂刃’追杀的暗蚀伤,还敢大摇大摆来买‘灼骨散’?胆子不小。”
凌尘全身肌肉紧绷,天霜剑随时准备出鞘。此人能一眼看出他伤口的来源,实力和眼力都非同一般!是敌是友?
“你是谁?”凌尘沉声问道。
蒙面人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想找‘烈阳草’根治伤势?”
凌尘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蒙面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说道:“‘烈阳草’的消息,我有。不仅如此,我还知道‘裂刃’在寒锋城的一个秘密仓库位置,里面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也可能有关于你背后那柄‘剑’的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诱惑:“想不想做个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