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凯旋惹猜忌
天津卫的码头,从未如此喧嚣过。
人,密密麻麻的人,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卫城低矮的城墙脚下,又从城墙垛口一直堆叠到城内歪斜的房檐屋顶。官吏的乌纱帽,军士的红缨盔,商人的四方平定巾,百姓的各色包头布,还有更多干脆光着脑袋挤在人群里的闲汉,所有眼睛都瞪得溜圆,所有脖子都伸得老长,齐刷刷望向大沽口外那片烟波浩渺的海面。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期待,汗水的酸馊,劣质脂粉的呛人香气,还有小贩兜售蒸饼果子的油腻味道,种种气息混杂在一起,被初夏的太阳一蒸,发酵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属于市井的热烈与躁动。
“来了!来了!看见帆尖了!”不知是谁眼尖,第一个指着海天相接处那一排逐渐清晰起来的、芝麻大小的灰点嘶吼起来。
人群顿时如同炸开的油锅,轰然沸腾!欢呼声,惊叹声,小儿的啼哭声,挤掉鞋子的叫骂声,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拍打着码头粗糙的木桩和石阶。维持秩序的兵丁被挤得东倒西歪,声嘶力竭地吆喝也淹没在这狂欢的海洋里。
我站在镇海号修缮一新、甚至特意用南洋红木重新包镶过的艉楼甲板上,望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潮,耳中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嚣,心中却像揣了二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这阵仗,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还要……隆重得让人心慌。
周掌柜半个月前就派快船先行通报了归期和部分收获,但眼前这场面,显然不是一艘快船能调度出来的。朝廷的反应,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航道,破损的痕迹早已被能工巧匠们尽力掩盖,船身重新涂过桐油,在阳光下泛着乌沉沉的亮光。新换的、更加宽大的日月旗和各船旗帜在海风中猎猎招展,炮窗紧闭,但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窗口,本身就散发着无声的威严。水手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号服,在甲板上站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军容,但不少年轻面孔上,还是忍不住流露出激动和自豪。
岸上,码头上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的彩棚,披红挂绿,丝竹班子卖力地吹打着《将军令》之类的喜庆曲牌,只是被鼎沸的人声盖得断断续续。彩棚前,一群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肃立着,为首一人面白微须,身着大红麒麟补子服,头戴乌纱,气度俨然,正是崇祯皇帝派来的钦差太监,司礼监秉笔王德化。他身旁,是几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京官,还有天津卫本地的军政大员。孙承宗老爷子果然也在,他站在稍侧的位置,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向舰队,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但在那笑意深处,我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镇海号率先靠上特意清理出来的主码头。跳板放下,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为了今日场合特意翻出来的、略显局促的“靖海佥事”官袍,迈步走下船去。赵铁柱、李魁、郑沧等主要将领军官紧随其后,人人甲胄鲜明。
脚刚踏上坚实的土地,鼓乐声陡然升高,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弥漫。钦差王德化在众人簇拥下迎上前来,脸上堆起标准的、程式化的笑容,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靖海佥事张承业接旨——”
我连忙撩袍跪倒,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码头上除了官员,大部分百姓也跟着跪了下去,喧嚣稍歇,只剩下鞭炮余音和海浪拍岸的哗哗声。
王德化展开一卷明黄绫缎,朗声宣读。圣旨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先是褒奖我等“远涉重洋,宣威异域,克勤王事,功在社稷”,接着列举了此次献上的诸般贡品——澳洲的奇异矿石样本,香料群岛的珍稀香料,新发现的精密海图,以及在爪哇挫败荷兰阴谋、缴获机密信件等等功劳。每念一项,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着即擢升张承业为靖海副使,仍总理南洋及新辟海疆诸务,赏银千两,纻丝十表里。其余有功将士,兵部依例议叙封赏。钦此。”
“臣,张承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叩首,双手高高举起,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象征着荣耀与权柄的黄绫。
身后传来压抑的欢呼和铠甲叶片碰撞的清脆响声。赵铁柱激动得脸膛发红,李魁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连郑沧老爷子也眼眶湿润。这一刻,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艰辛,似乎都值得了。
王德化宣旨完毕,亲手将我扶起,脸上的笑容似乎真挚了几分:“张副使快快请起!陛下览阅贡品及捷报,龙颜大悦,连赞卿乃国之干城,海疆柱石!此番远航,扬我国威,开辟利源,功莫大焉!”
“全赖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下官不敢居功。”我躬身谦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孙承宗。老爷子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鼓励,但也有一丝提醒的意味。
接下来便是繁琐而热闹的仪式。贡品被一箱箱、一笼笼地从船上抬下,在码头空地上分类陈列,供人观瞻。那色泽暗红、分量极沉的澳洲铁矿石,那洁白如雪、香气霸道的肉豆蔻,那深紫色、形状奇特的丁香花簇,还有摊开在特制木架上的、绘满了神秘线条与符号的新海图……每一样都引来看客们阵阵惊呼与啧啧称奇。周掌柜带着几个账房,在一旁口若悬河地讲解,引得那些身着绸缎的商贾们两眼放光,不断打听贸易细节。
场面热烈而混乱,充满了凯旋的喜悦与对财富的赤裸渴望。我陪着钦差和众官员巡视贡品,接受着或真诚或虚伪的祝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心中那点不安却越来越浓。
因为我在那些祝贺的官员中,看到了几张熟悉而令人不快的面孔。那是温体仁一系的御史和给事中,他们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底深处是冰冷的审视和计算。他们围在那些贡品周围,尤其是那几张巨大的新海图前,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果然,当主要的仪式告一段落,钦差王德化将我和孙承宗等几位重臣请到码头附近一座清静些的官厅“稍事歇息、饮茶叙话”时,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便被撕开了。
厅内焚着清淡的檀香,摆着时鲜瓜果。王德化坐在主位,我和孙承宗等人分坐两侧。起初不过是些官场客套,询问海上风涛,将士辛劳。但很快,话题便转向了敏感之处。
一位姓钱的御史,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开口:“张副使此番远航,功绩卓著,令人钦佩。然则,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副使赐教。”
来了。我心中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钱御史请讲。”
“副使奏报及所献海图显示,舰队此番航程,西至印度古里,南抵澳洲荒漠,东探香料群岛,北抚琉球朝鲜,纵横数万里海域。”钱御史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此广袤行动,不知可曾一一奏明朝廷,奉有明诏?尤其那澳洲之地,据图所示,疆域之广,几不亚于中原数省。副使仅以探索为名,便留人建哨,测绘地图,采集矿藏,此等举措,与开疆拓土何异?然朝廷此前,似乎并未有旨意命副使‘私拓万里’啊。”
“私拓万里”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厅内气氛陡然一凝。孙承宗眉头微皱,但没有立刻说话。王德化端着茶盏,吹着浮沫,仿佛没听见。
我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钱御史所言差矣。本官受命‘靖海’、‘总理南洋及新辟海疆诸务’,凡遇无主之地、不服王化之岛,自当探查情势,宣示天威,以为将来之图。澳洲之地,荒蛮僻远,此前并无任何国家声称归属,我舰队偶然发现,留人建哨,只为观测风候、绘制海图、探明物产,以备朝廷日后决断,何来‘私拓’之说?至于未奉明诏便不能探查,茫茫大海,瞬息万变,若事事等待万里之外的诏命,岂不坐失良机,贻误国事?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亦非事事请旨。此乃海事常情,想必御史大人能够体谅。”
我的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无主之地”和“海事常情”的理由,又隐隐点出郑和旧例,将他的指责顶了回去。
钱御史脸色微沉,还想再言。旁边另一位温体仁的门生,一位姓吴的给事中接口道:“即便澳洲之事情有可原,然则张副使麾下舰队,连番征战,俘获敌船,兼并水师,如今规模已远超当初离港之时。据闻主力战舰不下三十艘,各式辅助船只近百,水手兵卒逾万。此等水师力量,已非寻常‘靖海’所需,几与当年郑和宝船队规模相埒。朝廷规制,外臣统兵,自有定数。副使如此扩充,恐有不妥吧?”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直接质疑我拥兵自重,逾越规制!
孙承宗不能再沉默了,他沉声道:“吴给事中此言,未免苛责。海上不同陆上,红毛番寇环伺,非有强兵不能护商保民。张副使以战养战,吸纳降卒,改造敌船,皆是为增强我海上实力,以御外侮。若拘泥于旧制,自缚手脚,岂非将万里海疆拱手让人?陛下既委张副使以重任,自当许其临机专断之权。老夫以为,舰队规模,当以能否靖海安疆为准,而非死守纸上数目。”
老爷子的话掷地有声,暂时压住了对方的气焰。但王德化此时放下了茶盏,轻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孙阁老所言甚是,张副使的难处,陛下与咱家也知晓。只是嘛……”他拖长了音调,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朝中物议沸腾,皆言水师乃朝廷之水师,非一人之水师。如今舰队规模既大,耗费亦巨,长此以往,户部支应艰难,且易惹猜疑。陛下体恤副使劳苦功高,特擢升赏赐,然亦有深意存焉。”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份盖着朱红印鉴的文书,并非明黄圣旨,而是普通的官牒。“陛下口谕,张副使升任靖海副使后,当更尽心王事,统筹全局。具体舰船修缮、人员招募、日常钱粮调度等庶务,可酌情交由天津、登莱等处水师衙门及户部相关清吏司协同办理,以分其劳,亦合体制。另,着都察院御史一员,户部主事一员,即日赴舰队监查账目,厘清收支,以安朝野之心。”
厅内一片寂静。孙承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心中那点凯旋的喜悦,瞬间被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升官,厚赏,然后……分权,掺沙子,查账。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至极。既显示皇恩浩荡,又暗中削剪羽翼,敲山震虎。崇祯皇帝的心思,果然深似海。他需要我这把刀继续开疆拓土,获取利益,但又绝不容许这把刀脱离掌控,甚至反过来威胁持刀的手。
王德化将那份官牒递给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张副使,陛下的苦心,你可明白?”
我接过官牒,纸张冰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我躬身道:“臣,明白。陛下天恩,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必当恪尽职守,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明白,当然明白。赏赐的背后,是更紧的缰绳,是更深的猜忌。真正的挑战,或许从现在才真正开始。
走出官厅,外面依旧是震天的喧嚣与欢呼。阳光刺眼,码头上贡品琳琅,人群如堵。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手中的官牒,一直蔓延到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