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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西非初交锋

  非洲西海岸的气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湿热泥土、腐烂植被、动物粪便以及某种陌生花香的味道,浓烈得几乎有形有质,随着海风一股脑灌进鼻腔。我站在镇海号船头,望着眼前这片墨绿色的海岸线,心里琢磨着:葡萄牙人管这里叫什么来着?黄金海岸?奴隶海岸?还是象牙海岸?

  管他呢,现在这里叫大明友好贸易点了——至少我希望如此。

  舰队沿着海岸向北航行已经五天。自从离开风暴角那片红色悬崖,天气逐渐转暖,海水也从深蓝色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岸上密布着热带雨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偶尔可见河流入海口冲出的泥沙带,像一条条黄龙蜿蜒入海。

  “提督,瞭望台报告,前方有烟火。”郑沧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

  烟火?我举起望远镜。果然,在海岸线一处弯曲的海湾内,几道黑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午后格外显眼。更仔细看,海湾里似乎停着几艘船,样式像是欧洲的卡拉维尔帆船。

  “葡萄牙人?”周掌柜凑过来。

  “可能是。”我调整焦距,“但烟火不太对劲……传令,舰队进入战斗准备,靠过去看看。”

  镇海号的临时主桅吱呀作响,但好歹把船速提了起来。随着距离拉近,海湾里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三艘葡萄牙商船停泊在近海,船边系着小艇;岸上是一个土著村庄,茅草屋正在燃烧,浓烟滚滚;更令人不安的是,海滩上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似乎在被驱赶着登上小艇。

  “他们在抓奴隶!”郑沧咬牙切齿,“这帮畜生!”

  我放下望远镜,胃里一阵翻腾。虽然早知道这个时代的奴隶贸易猖獗,但亲眼看到还是另一回事。那些被驱赶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数赤着脚,只裹着简陋的布片。葡萄牙水手挥舞着鞭子和火枪,像驱赶牲畜一样把他们赶向海边。

  “所有战舰,一字排开,炮窗全开!”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发信号,让葡萄牙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

  旗手挥舞着信号旗。葡萄牙人显然注意到了我们,三艘船开始起锚升帆,试图逃离。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大明舰队已经封锁了海湾出口。

  “开炮警告!”我下令。

  镇海号右舷六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落在领头葡萄牙船前方五十丈处,溅起六道水柱。那艘船立刻降下船帆,表示投降。另外两艘还想挣扎,但看到十艘大明战舰已经完成合围,炮口全部对准他们,也只好认怂。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赵铁柱用葡萄牙语大喊——这是他在锡兰期间跟俘虏学的。

  小艇放下,陆战队员迅速登船控制局面。我亲自带队登上那艘最大的葡萄牙船。甲板上乱成一团,水手们瑟瑟发抖地蹲在角落,船舱里传来哭喊声——关押奴隶的地方。

  “打开舱门!”我命令。

  葡萄牙船长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脸色惨白,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辩解:“尊贵的大人,我们只是……只是正常的贸易……”

  “正常的贸易?”我冷笑,指了指舱门,“打开。”

  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恶臭扑面而来。昏暗的底舱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脚戴着镣铐,像货物一样堆叠在一起。空气浑浊得几乎让人窒息,有人已经奄奄一息,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舱口的光。

  我强压住呕吐的冲动,转身盯着葡萄牙船长:“这就是你说的正常贸易?”

  “他们……他们是战俘,是商品……”船长还在狡辩。

  “商品?”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

  周掌柜在旁边清点人数,脸色越来越难看:“提督,这艘船上关了至少两百人。另外两艘估计也差不多。总共可能有五六百。”

  五六百人。五六百个家庭被毁灭,五六百条生命被当成货物。我感觉血液往头上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所有人,全部释放。”我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给食物,给水,治疗伤员。至于这些葡萄牙人……”我扫视着那些蹲在地上的水手,“全部扣押,船只没收。”

  水手们哀嚎起来,船长还想说什么,被赵铁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释放奴隶的过程花了整整一下午。被囚禁的人起初不敢出来,他们以为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直到我们的人把食物和清水送进船舱,用温和的态度对待他们,他们才慢慢相信真的得救了。

  岸上的村庄还在燃烧。我派陆战队登陆扑灭大火,同时搜寻幸存者。村庄不大,大约几十间茅草屋,已经被烧毁大半。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都是被火枪打死的。

  “提督,这边有发现!”一个陆战队员喊道。

  我走过去,看到几个村民躲在一处半塌的茅屋后。他们看到我们时,眼神里充满恐惧,但更多的是绝望。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刀疤,手里握着一把自制长矛,虽然浑身发抖,却挡在妇孺前面。

  “我们不是敌人。”我用葡萄牙语说,然后意识到他们可能听不懂,“周掌柜,找个通译来。”

  通译没找到,但奇迹发生了。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你们……不是葡萄牙人?”

  “不是。”我摇头,“我们来自东方,大明帝国。”

  男人眼中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手仍然紧握长矛:“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抓捕和贩卖人类是罪恶的。”我指了指海湾里的舰队,“那些抓你们的人,已经被我们扣押了。你们的族人正在被释放。”

  男人的手开始颤抖,长矛掉在地上。他扑通跪下,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嚎啕大哭。他身后的妇孺也跟着跪下,哭声连成一片。

  后来通过勉强能沟通的葡萄牙语和手势,我们知道了事情经过:这个村庄属于阿肯族的一个分支,以耕种和打渔为生。葡萄牙奴隶贩子今天清晨突然袭击,杀了反抗者,抓走了大部分青壮年。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整个村庄就完了。

  “我叫恩克鲁玛。”刀疤男人说,“是这里的酋长。你们救了我和我的族人,这份恩情,阿肯人永远不会忘记。”

  他带我们参观了村庄——或者说村庄的废墟。茅屋烧得只剩下骨架,储存的粮食被抢走,耕作用的工具也被毁坏。更糟糕的是,被抓走的人虽然被救回来了,但精神受到极大创伤,有些人呆呆地坐着,对周围毫无反应。

  “葡萄牙人经常这样干?”我问。

  恩克鲁玛眼中闪过仇恨:“每个月都来。有时是葡萄牙人,有时是荷兰人,有时是英国人。他们用火枪和刀剑,抓走我们的年轻人,运到海对岸去当奴隶。我们反抗过,但……”他举起一把自制的长矛,矛头是磨尖的石头,“打不过他们的火枪。”

  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偶然事件,是系统性的罪恶。而我的舰队,能做的很有限。

  当晚,我们在海湾扎营。被解救的奴隶们聚集在沙滩上,围着篝火沉默地坐着。恩克鲁玛动员村民拿出所剩无几的食物,但根本不够。最后还是周掌柜打开舰队储备,分发米面和腌肉,才让所有人都吃上饭。

  吃饭时,恩克鲁玛找到我,郑重地递上一个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根象牙,一些金沙,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天然金块。

  “这是我们部族最珍贵的财产。”恩克鲁玛说,“请收下,作为报答。”

  我没有接:“救人是应该的,不是为了报酬。”

  “那请至少收下这个。”他拿起那块金块,“这是从我们部族的圣河里淘出来的。带着它,阿肯人的神灵会保佑你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不是贪图黄金,而是明白在这个文化里,拒绝礼物可能被视为侮辱。

  “恩克鲁玛酋长,”我把金块放在手中掂了掂,“你们部族经常被袭击,有没有想过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想过,但做不到。”他苦笑,“我们没有火枪,没有大船,只能躲在丛林里。”

  “如果……我给你们火枪呢?”

  恩克鲁玛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您……您是说……”

  “大明舰队可以给你们提供武器,训练你们的战士。”我认真地说,“但有个条件:你们必须承诺,永远不参与奴隶贸易,不抓捕贩卖任何人。”

  “我们本来就不会!”恩克鲁玛激动地说,“阿肯人只抓野兽,不抓人!这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

  “很好。”我点头,“那我们就有了合作的基础。”

  接下来的三天,舰队停在海湾休整。我们帮村民重建房屋,治疗伤员,分发食物。同时,我开始实施一个计划。

  首先,我宣布这片海湾为“自由港”,任何国家的商船都可以在此停靠贸易,但绝对禁止奴隶贸易。我在海湾入口处立了块木牌,用汉语、葡萄牙语、荷兰语、英语刻上禁令,还有违者的处罚:没收船只,船员永久监禁。

  其次,我从舰队储备中拨出五十支火绳枪和配套弹药,交给恩克鲁玛,并派陆战队员教他们使用。虽然火绳枪已经是大明淘汰的武器,但对付欧洲奴隶贩子足够了。

  第三,我提出贸易方案:大明用铁器、布匹、瓷器交换当地的象牙、黄金、珍贵木材。价格公平,绝不强买强卖。恩克鲁玛召集附近几个部落的酋长开会,他们一开始半信半疑,但当看到实实在在的商品和真金白银的交易后,态度立刻转变。

  “张大人,”一个年轻酋长搓着手问,“你们真的不会像葡萄牙人那样,用玻璃珠子骗我们,然后抓我们的人?”

  “我用大明皇帝的名义发誓。”我正色道,“公平贸易,童叟无欺。如果有人违反,你们可以向大明舰队投诉,我们会严惩。”

  这话传开后,越来越多的部落派人来接触。有的带来自家淘的金沙,有的扛来整根象牙,有的拿出罕见的硬木标本。周掌柜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记账一边估价,脸上乐开了花。

  “提督,您猜怎么着?”他抽空跑来报告,“光是这两天收到的金沙,就值三千两银子!还有那些象牙,运回国内至少翻五倍!更别说那些木材了,都是造船的好材料!”

  “别光想着赚钱。”我提醒他,“记得给部落公平价格。我们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

  “明白明白。”周掌柜连连点头,“我已经按国内市价加三成收购,就这样他们还千恩万谢呢。”

  交易进行到第五天,出了个小插曲。一个部落拿来一种黑色的、油腻的石头,说是从地里挖出来的,烧起来有怪味,但能取暖。我一看,这不是煤炭吗?还是优质的无烟煤!

  “这石头哪来的?”我问。

  那部落的人指着西边:“山里有很多,整座山都是黑色的。我们以前不知道有什么用,有时候挖到还觉得晦气。”

  一座煤山!我心脏狂跳。舰队正缺燃料,如果有稳定的煤炭供应……

  “这种石头,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当场拍板,“价格……按同等重量的铁器算。”

  部落的人欢天喜地地走了,估计回去就组织人手挖煤。恩克鲁玛听说后,也想起什么:“对了,我们部族领地有条河,河床里有一种很重的黄色石头,阳光下闪闪发光。以前葡萄牙人看到过,出高价买,但我们没卖——因为那是祖先的墓地,不能动。”

  黄色石头?很重?阳光下闪闪发光?

  “能带我去看看吗?”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恩克鲁玛带路,我们乘小艇沿一条小河逆流而上。河水清澈见底,河床里确实散落着一些黄色颗粒,在阳光照射下金光闪闪。我捞起一把,颗粒沉甸甸的,明显比普通砂石重。

  是沙金。而且含量不低。

  “这条河……你们部族一直守着?”我问。

  “守了三代人了。”恩克鲁玛说,“葡萄牙人、荷兰人都来过,想买下这片地,但我们没答应。祖先说过,地下的黄金是神灵的恩赐,不能随便给外人。”

  “如果,”我斟酌着用词,“如果大明帮你们建一个采矿场,教会你们提炼黄金的技术,利润我们平分,用来改善部族生活,训练军队,抵御奴隶贩子。你觉得神灵会同意吗?”

  恩克鲁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河里的金沙,又看看我,最后说:“我要问大祭司。”

  大祭司是个百岁老人,住在丛林深处的圣地里。我们走了半天才到。那是一个用木头和茅草搭建的神庙,周围挂着各种兽骨和羽毛。大祭司坐在火堆旁,眼睛几乎全盲,但耳朵异常灵敏。

  恩克鲁玛用部族语言说明来意。大祭司听完,闭目沉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良久,老人睁开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洞察一切。他转向我,用苍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恩克鲁玛翻译:“大祭司说,他从风里听到了你们船队的声音,从火焰里看到了你们旗帜的样子。他说,你们不是来夺取的,是来分享的。神灵同意这个交易,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采矿时,不能破坏祖先的墓地,不能污染圣河,每年收获的黄金要拿出十分之一祭祀神灵。”

  “我答应。”我毫不犹豫。

  协议就这样达成了。大祭司主持了简单的仪式,我和恩克鲁玛歃血为盟——用一根荆棘刺破手指,把血滴进同一个木碗,混合后一人喝一半。味道腥咸,但意义重大。

  回到海湾时,夕阳西下。海滩上,大明水手和当地土著正在一起烤鱼,笑声和歌声混在一起。孩子们好奇地围着战舰转,水手们拿出糖果分给他们。几个陆战队员在教年轻人使用火绳枪,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也能懂。

  赵铁柱胳膊上的伤好多了,正和一个部落战士比试摔跤——他赢了,但故意摔得很难看,逗得围观者哈哈大笑。郑沧在跟几个老人学习辨认当地植物,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周掌柜坐在一堆货物中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脸上笑开了花。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这幅画面,心中感慨万千。几天前,这里还是地狱,现在却有了天堂的雏形。也许,这就是我们远航的意义——不是征服,是连接;不是掠夺,是分享。

  恩克鲁玛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个椰子壳做的碗,里面是某种发酵的饮料。我尝了一口,酸中带甜,有点酒味。

  “这是我们部族的欢迎酒。”他说,“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喝到。”

  “谢谢。”我又喝了一口,“恩克鲁玛,有朝一日,你愿意去大明看看吗?”

  他眼睛亮了:“可以吗?坐那么大的船?”

  “当然可以。”我笑道,“你可以看看大明的城市,尝尝大明的美食,见见大明的皇帝。当然,也要带些阿肯族的礼物去。”

  “我一定去!”恩克鲁玛用力点头,“我还要带上我的儿子,让他也看看世界有多大。”

  我们碰了碰碗,一饮而尽。夜幕降临,篝火点燃,鼓声响起。部落的舞者开始跳舞,动作狂野有力。大明水手们看着新鲜,也跟着学,虽然笨手笨脚,但玩得很开心。

  我坐在篝火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想着未来的路。西非只是第一站,前面还有整个非洲,还有大西洋,还有新大陆。但至少在这里,我们开了个好头。

  自由港会建起来,贸易会繁荣,奴隶贸易会被遏制。也许需要时间,也许会有反复,但种子已经种下,总会发芽。

  远处海面上,大明舰队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光的项链,守护着这片海岸。而岸上的篝火,像大地的眼睛,与星光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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