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张承业，一个在现代社会里被生活反复揉搓的失意青年。就在昨天，我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为那点微薄的薪水忍受老板的唾沫星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深夜辗转反侧。而今天，我蜷缩在一座不知名的破庙角落，身上裹着散发霉味的稻草，听着肚子里传来阵阵雷鸣般的抗议，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饥寒交迫。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记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而混乱。我只记得昨天，是的，应该是昨天，我去市博物馆看了那个《永乐大典》科技展。作为一个业余历史爱好者兼失业程序员，那是我为数不多能负担得起的娱乐。展览很冷清，玻璃柜里那些泛黄的册页、模糊的星图、古老的仪器，在惨白的灯光下沉默着，像我一样无人问津。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不起眼的铜制星盘，摆在一个角落的展台上，标签写着“明代航海仪器复制品”。不知怎么的，我被它吸引了过去。它的造型很奇特，不像常见的星盘，盘面上刻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曲线和符号，中心有一个微微凸起的圆钮，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无数人摩挲过。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指，按了下去。

　　没有警报声，没有灯光闪烁。只有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像是触动了某个沉睡千年的脉搏。紧接着，我眼前一黑，不是昏厥的那种黑，而是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光线瞬间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黑暗。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身体感觉不到任何依托，像是在真空中翻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刺骨的寒意将我唤醒。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博物馆高高的穹顶，而是漏风的、糊着破纸的庙宇房梁。身上穿着我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但外面不知何时裹上了一件粗糙的、带着浓重汗味和尘土气息的破旧棉袄。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残余的呛人味道、霉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代城市的复杂气息。

　　我猛地坐起身，稻草簌簌落下。破庙不大，供奉的神像彩漆剥落，面目模糊。门外是青灰色的天光，寒风从没了门板的门洞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哆嗦。我连滚爬爬冲到门口，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僵在原地。

　　低矮的、连绵的灰瓦屋顶，狭窄的、污水横流的街道，穿着臃肿古装、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行人，远处隐约可见的、巍峨的暗红色城墙轮廓……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荒谬绝伦的事实：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城市，甚至不是我熟悉的那个时代。

　　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像潮水般退去后，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绝望攫住了我。我检查了随身物品：手机没信号，电量只剩可怜的一格，很快自动关机，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板砖。钱包里几张红色的钞票在这里恐怕连擦屁股都嫌硬。钥匙串上的指甲刀和小军刀成了我唯一的“武器”。除此之外，就是我总习惯揣在怀里那个廉价的仿皮笔记本，里面是我胡乱记的一些现代科技概念、历史大事件节点，还有一份从网上打印的、因为反复折叠而有些模糊的世界地图复印件。这是我以前写网络小说查资料用的，后来小说太监了，这些东西却留了下来。

　　现在，它们成了我和那个已然消失的现代世界之间，脆弱得可笑的联系。

　　寒冷和饥饿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导师。我在破庙里躲了一天一夜，靠着角落里半碗不知哪个乞丐留下的、已经冻硬的残粥吊命。听着庙外呼啸的北风，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走投无路”。穿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奇遇，可现实是，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没有随身空间，只有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的倒霉蛋，和他脑子里那些在这个时代看来可能惊世骇俗、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知识。

　　第二天，我实在扛不住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扯了扯那件捡来的破棉袄，把笔记本和地图紧紧塞进怀里，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踉跄着走出了破庙。

　　街道比我想象的还要肮脏混乱。人们用一种混合着漠然、好奇和些许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我的短发，我的古怪衣着，我茫然四顾的神情，都显得格格不入。肚子叫得越来越响，眼前开始发黑。我知道，如果再找不到吃的，我可能真的会成为这个时代路边的又一具无名冻殍。

　　就在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要滑坐下去的时候，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前方不远处的街口，围着一群人，对着墙上贴着的一张黄色榜文指指点点。几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兵丁守在旁边，神情不耐地驱赶着靠得太近的百姓。

　　皇榜？

　　这个词蹦进我的脑海。我挣扎着挤过去，凭借着现代人相对高挑的身材，从人群缝隙中看到了榜文的内容。字是竖排的，繁体，有些字不认识，但连蒙带猜，大概意思是：新君登基，求贤若渴，欲效永乐旧事，重整海疆，招募通晓海事、工巧、算学之才，不论出身，一经核实，量才录用……

　　永乐旧事？海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敲击。一瞬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明朝，海禁，郑和下西洋的辉煌与沉寂，大航海时代，欧洲的崛起，美洲的白银，小冰河期，农民起义，后金叩关……那些我曾经在网络上、在书籍里看过无数次的知识点，此刻如同解开了封印，在我脑海里疯狂奔涌。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笔记本和那份模糊的世界地图。简体字笔记，上面有我对大明财政困境的一些粗浅分析，有对火器发展的臆想，有对海洋战略的零碎思考。那份世界地图，虽然粗糙，却清晰地勾勒出欧亚非大陆的轮廓，标出了好望角，画出了美洲的雏形……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未来四百年的历史走向！

　　意味着财富，意味着力量，意味着改变！

　　也可能意味着灾祸，意味着被当作妖人烧死。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骤然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混合了绝境求生欲望、对改变历史的本能冲动、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野心的火焰。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失败者，一个差点冻饿而死的穿越倒霉蛋，此刻，竟然触摸到了撬动整个时代杠杆的可能？

　　眼中干涩，却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是泪水吗？不，是火光。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里，看到的属于自己的、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去揭那张皇榜？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是冷的，也是激动的。我知道前路莫测，知道危机四伏，知道凭我那点纸上谈兵的知识，很可能死得比在破庙里更快。但是，留在这里，我必死无疑。去拼一把，或许……或许真能抓住那一线生机，甚至，改变些什么。

　　我看着那黄色的榜文，看着周围麻木或好奇的脸孔，看着远处紫禁城方向巍峨的宫墙轮廓。寒风卷着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街头。我紧紧攥着怀里那本单薄的笔记和地图，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吧，既然老天爷玩了我这么一手，把我扔到这个鬼地方。那么，张承业，你这个现代的失意青年，要不要试着，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天启七年末，搞点大事情？

　　我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然后，我挺直了几乎冻僵的脊背，分开人群，朝着那张皇榜，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