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澳洲初现踪
海,还是海。
蓝得发腻,平得让人心慌。自从舰队按照我那半吊子记忆中的方向,从香料群岛折向东南,已经整整三十七个昼夜没看到像样的陆地了。水手们最初那股子“跟着张大人找新金山”的兴奋劲儿,早被无边无际的蔚蓝给磨得差不多了。瞭望哨每天重复着“前方无异常”的呼喊,声音里都透着股咸鱼般的倦怠。
就连李魁这种在海上漂惯了的老油条,有一次也蹭到我身边,压低了嗓门问:“大人,您地图上画的那块‘南方大岛’……它保熟吗?哦不,保真吗?”
我只能故作高深地拍拍他的肩膀,用一句“相信科学”把他打发走,其实自己心里也在打鼓。我那点来自后世的地理知识,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只知道澳洲在东边偏南,具体纬度、洋流、海岸线形状?抱歉,考试不考这个。万一我记错了,或者这个世界的地理跟我那个世界压根不是一回事儿,那我们这支庞大舰队,可就真成了大洋上的无头苍蝇,等着喂鱼或者渴死。
船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好的苗头。淡水虽然还算充足,但顿顿咸鱼干和硬饼子,吃得人喉咙冒火,嘴角起泡。新鲜蔬菜早就成了传说中的东西,有几个水兵开始出现牙龈出血的迹象,让我不得不下令每天定量发放泡发的干豆芽和从爪哇补充的酸橙——这玩意儿现在是船上的硬通货,比银子还受欢迎。
监军曹如意更是见缝插针地表达他的“忧虑”。他倒不敢直接质疑我的航向,只是时不时在用餐时,对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海景叹气:“唉,万里波涛,前程未卜。也不知周掌柜此刻是否已平安抵京,陛下见到那些番邦奇物,又会作何感想……”话里话外,无非是提醒我别玩脱了,老家可能已经有人开始磨刀了。
郑沧老爷子倒是沉得住气,每天带着几个年轻水手,测量星象,记录海流风向,修订海图。他偶尔会跟我聊起祖辈流传下来的、关于郑和船队可能到过更南方海域的零碎传说,什么“见赤土无垠”、“有巨兽立而行”,听着像神话,但也给了我一丝渺茫的希望。
就在这种希望与焦虑交织的压抑气氛达到顶点时,转机来了。
那是第三十八天的午后,阳光白花花地砸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正躲在艉楼那点可怜的阴影里,对着自己那份粗糙得可怜、线条全靠臆想的世界地图副本发呆,盘算着如果再过十天还看不见陆地,是不是该找个由头宣布“科学勘探结束,原路返回”。
突然,主桅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陆……陆地!正前方!好大一片!是陆地!”
整个舰队仿佛被这声尖叫猛地抽了一鞭子,瞬间活了过来!甲板上响起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水手们蜂拥到船舷边,手搭凉棚,拼命向东南方向眺望。
我也一个激灵跳起来,几步冲到船头,抢过旁边水手手里的望远镜——那还是从澳门淘换来的旧货,镜片有些模糊,但勉强能用。
镜头里,起初只是一条极细、极模糊的黛青色影子,横亘在海天交接处,像画家不小心在蓝色画布上抹了一笔淡淡的墨痕。但随着舰队顺风逼近,那墨痕迅速变粗、变实,逐渐展现出起伏的轮廓。不是海岛那种陡峭的孤峰,而是绵延的、低缓的丘陵,向着两侧无尽延伸,根本看不到尽头!
“真的……真的有大岛!”我放下望远镜,心脏砰砰狂跳,手心瞬间被汗浸湿。成了!澳洲!它真的在那里!
“传令!全舰队减速,保持警戒队形,测量水深,缓慢靠近!”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我内心的狂涛骇浪。
舰队从沉闷的航行模式切换成小心翼翼的探索模式。旗语翻飞,战船在前,补给船居中,小型侦察艇被放下,像警惕的触角般伸向那片陌生的海岸。
随着距离拉近,海岸的细节逐渐清晰。那是一片迥异于东南亚翠绿岛屿的景象。海岸线多是陡峭的赭红色或土黄色崖壁,间或有些平缓的沙滩,沙色苍白。岸上植被稀疏,多是低矮的灌木丛和一种树干苍白、枝叶稀疏的高大树木,在干燥的风中显得有些寥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泥土、干燥植物和某种特殊树脂的气味。
“这地界……看着可不如爪哇富庶啊。”赵铁柱咂咂嘴,显然对这片荒凉景象有些失望。
“土地看着倒还平整。”李魁眯着眼,更关注军事地形。
曹如意没说话,只是拿着个小本子,一边看一边记,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汇报素材。
舰队选择了一处海湾下锚。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色彩斑斓的鱼群游弋。岸边是金黄色的沙滩,后面是稀疏的树林,远处则是起伏的丘陵。看起来还算平静安全。
我决定亲自带队登陆。赵铁柱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士兵先行,划着小艇冲上沙滩,迅速建立警戒圈。确认安全后,我和郑沧、李魁,还有几个好奇的军官、随船匠户,以及那位兼职博物学家的太医,一起登上了这片亘古以来或许从未有中国人踏足的土地。
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感觉有些不真实。干燥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烘烤沙石的味道。四下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和我们这些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甲叶碰撞的轻响。
“分散探查!注意安全,不要深入内陆!重点寻找淡水、可食用植物,观察有无人类活动痕迹!”我下达指令。士兵们三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散开。
我和郑沧、太医几人沿着沙滩边缘,向那片稀疏的树林走去。树木的叶子坚硬狭长,树皮粗糙,剥开一点,能闻到浓郁的、类似薄荷又像樟脑的奇特香气。太医如获至宝,忙着采集样本。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树林边缘的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保护大人!”赵铁柱一个箭步挡在我身前,长刀出鞘一半。其他士兵也迅速收缩,举起火铳和刀盾,紧张地对准那片晃动的灌木。
只见从那灌木丛里,猛地跳出……几个灰褐色的影子!
它们个头不小,站起来怕是有半人多高,浑身覆盖着厚实的短毛,耳朵尖尖竖起,两条后腿异常粗壮发达,前肢则短小得多,拖在胸前。最奇特的是,它们腹部居然还有一个“口袋”!
这些家伙跳出灌木,似乎也被我们这群不速之客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鼻子还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然后,其中一只体型较大的,后腿一蹬,竟然像人一样,只用两条后腿就站了起来!它挺直身体,尾巴粗壮地支在地上保持平衡,那短小的前肢还微微抬起,模样说不出的怪异和……滑稽。
“妖……妖怪!”一个年轻水兵吓得手一抖,火铳差点走火。
“袋……袋鼠!”我脱口而出,心脏再次狂跳,不过这次是混合着惊讶、狂喜和一种荒诞的幽默感。课本上的图片,动物园里的萌物,突然活生生、个头还超标的出现在眼前,这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大人认得此兽?”郑沧老爷子惊疑不定,手也按上了腰刀。
“呃……略知一二,略知一二。”我赶紧稳住心神,可不能露馅太多,“此兽名……袋獴?反正不是妖怪,性情似乎还算温和,大家不要主动攻击,保持距离观察!”
我的命令让紧张的士兵们稍微放松,但依旧举着武器戒备。那群袋鼠似乎也发现我们没有立刻攻击的意思,胆子大了些,开始蹦跳着在附近活动。它们跳跃能力惊人,后腿一发力,就能轻松跳出丈余远,落地时那条粗壮的尾巴还能帮忙保持平衡,动作充满了弹性和力量感。
看着这些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土著”,我身后的紧张气氛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隐隐的兴奋。连曹如意都放下了他的小本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袋鼠妈妈口袋里探出个小脑袋,东张西望。
“没想到这荒僻之地,竟有如此奇兽。”太医捋着胡须,眼睛放光,“不知其肉性如何,可否入药……”
我赶紧打断这位职业习惯发作的大夫:“先别惦记这个!找水,找资源要紧!”
初步探查结果令人振奋。在离海岸不远的一处低洼地,我们发现了一条水量不大的小溪,水质清澈,尝起来略带甜味,完全可以饮用。这解决了最根本的生存问题。
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为了勘探地形和资源,我带着几个懂点地质的匠户和士兵,向一处裸露着大片红褐色岩石的矮丘走去。沿途看到不少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面堆积着暗色的、闪闪发光的碎块。
一个老匠户捡起一块,掂了掂,又用随身的小铁锤敲了敲,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大……大人!这……这是上好的铁矿石!看这成色,含铁量极高!而且……这遍地都是啊!”
我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石头,心脏又是一阵乱跳。铁矿!露天铁矿!而且看起来储量惊人!
还没等我们从铁矿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方向探查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告,说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大片的“黑石头”,用火烧一下,能燃!
煤矿!优质的露天煤矿!
铁和煤,工业时代的骨骼与血液,就这么近乎粗暴地暴露在这片处女地上,仿佛在向迟到的主人招手。
我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指挥官应有的冷静表情。但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我内心的激动。有了这些,只要给我时间和人力,我就能在这里建立起一个坚固的据点,一个远离朝廷纷争、能够自主造舰、铸炮、打造武器的海外基地!这哪里是荒凉的大岛,这分明是座等待开采的宝库!
夕阳西下,将整个海湾染成金红色。袋鼠们蹦跳着消失在暮色中的灌木林深处。舰队灯火次第点亮,像一串珍珠项链,镶嵌在这片陌生海岸的脖颈上。
船长室里,核心成员再次聚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大人!这地方,宝地啊!”赵铁柱搓着手,眼睛里映着烛火,“有铁有煤,还有淡水,稍加经营,就是个铁打的要塞!”
李魁则更谨慎些:“地是好地,但太过荒僻,补给困难。而且此地气候干燥,与中原迥异,恐有疫病之忧。那些奇兽,也需防范。”
郑沧指着刚刚根据目测和简单测量绘制的海岸线草图:“此海湾水深足够,避风条件尚可,可作良港。向内陆探查,或有更大河流平原。”
曹如意这次没有泼冷水,反而沉吟道:“此地远离中土,亦远离红毛番主要航道,确实是个……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好去处。只是,朝廷若问起……”
“朝廷若问起,就说我们发现了一片盛产奇兽、土地广袤的无主之地,正在探查其物产,为我大明开疆拓土。”我定下调子,“眼下,我们需要在这里建立一个永久性的前哨站。就叫……‘南溟哨’吧。取南方大海之意。”
我点了三十名自愿留下的、身体强健且各有技能的老兵和水手,又调配了一批必要的工具、武器、粮食种子和药品。任命一个沉稳老练的低级军官为哨长,嘱咐他们首要任务是生存、建立营寨、勘探周边,并绘制更详细的地图。特别强调,要与那些袋鼠等“土著”生物保持距离,非必要不冲突,观察记录其习性。
“你们的任务很重,也很孤独。”我看着那三十张被海风和夕阳镀上金边的坚毅面孔,“但你们脚下踩着的,可能是未来我大明在南方海域最重要的根基。一切小心,定期用快船传递消息。最多一年,我会派舰队回来接应你们,带来更多人和物资!”
“谨遵大人号令!誓死坚守南溟!”三十条汉子齐声应答,声震港湾。
几天后,舰队再次拔锚,带着丰富的矿石、煤炭样本,各种植物标本,还有几十张匆匆绘制的草图,以及关于袋鼠的、足以让京城茶馆说书先生编出十八个怪谈版本的传说,离开了这片刚刚留下人类足迹的海岸。
站在镇海号艉楼上,回望那片渐渐沉入暮色与海雾中的广袤陆地,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澳洲,我找到了。尽管这只是漫长海岸线的一小段,但大门已经推开。帝心难测,朝堂险恶,但至少在这里,在这片遥远的南方大陆,我为自己,也为这支舰队,找到了一条或许能通向真正自主的退路与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