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饶有兴致地侧头。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从楼梯处转了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大褂。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他快步走到那跪着的打手旁边，先是对虎爷笑了笑，眼角余光扫过地上的碎瓷片。

　　“您就别再训斥兄弟们了。”

　　少年声音清亮：

　　“师爷也是刚来，兄弟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是常情嘛。”

　　他一边说着。

　　一边踢了踢跪在地上的那位：

　　“把楼下的垃圾都扔了去，别在这碍眼。”

　　那几个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

　　利落地收拾完地上的碎片，对着虎爷和凌云的方向连连拱手，然后轻手轻脚，快速退下楼去了。

　　少年走到桌边。

　　取出刚才那暗杀者手里的左轮手枪。

　　这枪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被他轻轻放在凌云面前：

　　“这枪真好，是专门的改装枪，一枪下去能打死马，就是子弹是特制的，这两天我去寻寻看，找到给您送过去。”

　　说完这些。

　　少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备用的白瓷茶盏，用开水烫过，重新为凌云斟上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师爷，您喝茶。”

　　做完这些。

　　他便安静地站到了虎爷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侍立，显得乖巧又懂事。

　　少年做这一切的时候。

　　虎爷只是满眼宠爱地看着他。

　　凌云则静静瞧着他们俩。

　　少年出现后。

　　虎爷的怒气平息了不少，但脸上仍有些不忿：

　　“阿豹啊，你是不知道，这群废物……这么多天了，老子被人暗算了三四回，他们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摸不到！哪像你跟师爷。”

　　他看向凌云，语气明显缓和：

　　“是真心实意，又有能力帮我的！”

　　真心实意是对豹子。

　　有能力则是在指我。

　　凌云依旧没说话，只是拿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

　　刀若是有刀鞘。

　　那安全性就会大大增强，不用时常担心伤人伤己。

　　“虎子哥。”

　　少年阿豹笑了笑，提醒道：“您这心急的老毛病又犯了，师爷这不还没答应您嘛。”

　　“哦！对！对对！”

　　虎爷猛地回过神来，一拍自己脑门，转过头来，脸上满是认真甚至有点恳切的神色：

　　“师爷，张三、李四他们是帮里的双花红棍没错，可就算他们把你引荐到帮主那里，按照帮规，我这堂主也是有资格要人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人准，你对我眼缘，有本事，来帮我吧！从此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有我一口吃的，绝饿不着师爷你！”

　　虎爷遥指楼下：

　　“你们跟楼下那帮废物都不一样！”

　　看到这里。

　　凌云心中对这虎爷，已经有了进一步的侧写：

　　这人外表粗鲁暴躁，动手狠辣，却好在内心似乎有一条颇为精准的线。

　　被他划在线外的人，视为猪狗，动辄打骂，生死勿论。

　　可一旦被他视为自己人。

　　则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任、维护甚至纵容。

　　那个叫阿豹的少年，显然就是在线内的。

　　凌云现在需要判断的是。

　　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那点眼力和急智，是否足够让自己也有资格跨过那条线，成为他认可的自己人。

　　如果可以。

　　那么他这个堂口栖身。

　　或许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和猜忌。

　　所以。

　　他决定再推拒一次，看看对方的反应底线。

　　凌云面上露出些许为难，继续摇头道：

　　“虎爷盛情，凌云愧不敢当。我觉得……还是等张三爷、李四爷来了，当面说清楚为好。不然，显得我凌云不懂规矩，朝秦暮楚。”

　　第二次被拒绝。

　　虎爷哎呀了一声，有些焦躁地抓了抓自己钢针般的短发。

　　他背着手站起来。

　　像头困兽般，在铺着地毯的包厢里来回踱步，厚重的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走了几圈，他忽然停下。

　　朝着身后的阿豹使了个眼色。

　　阿豹会意，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对凌云道：

　　“师爷，咱说句实在话，您别介意。就算是张三、李四两位今天亲自来了，把您推荐到帮主面前去，但虎爷若是真想要个人，这个面子帮主也肯定会给的，只是咱虎爷爱才，这才想要得到您的首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

　　“师爷您要是有什么别的顾虑，或者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接说出来？咱们万事好商量。”

　　还行。

　　凌云心中微定。

　　自己接连两次婉拒。

　　这位脾气显然不算好的虎爷，虽然急躁，却始终没对自己发火，反而让手下心腹来转圜说和。

　　这说明。

　　他确实看重自己的能力，有谈条件的空间。

　　能看出这点就够了。

　　想要彻底看清一个人，本来就是基本不可能在短期完成的事。

　　人常常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甚至还会发生变化，更多的东西，就得日后再时刻注意就行。

　　凌云故作沉吟。

　　直到虎爷都要把眼睛瞪出来了，才斟酌着开口道：

　　“其实……也并非我不识抬举。主要是我自己眼下还有份差事在身，是在北平医院那边，恐怕没办法天天来码头应差坐班。当然……”

　　他话锋一转：

　　“若是记账、核数、处理文书之类的活计，我可以带去那边抽空做完，绝不会耽误了码头这边的事。”

　　“师爷能兼顾，那自然最好。”

　　阿豹笑着接话，但随即脸色微正：

　　“不过，有件事恐怕得请师爷费心，得先帮咱们理清楚了。这事儿不了结，虎爷和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码头上也不安生。”

　　有趣啊。

　　凌云心里笑了笑，知道正题来了。

　　这阿豹竟然还能决定部分帮派事物安排，看来不仅仅是被虎爷看中，而是有点真本事的。

　　刚才那话。

　　不仅仅是邀请，甚至还隐含着隐约的试探。

　　意思就是。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账房，而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智囊。

　　恰好的是。

　　凌云今日也是为这事来的：

　　“张三、李四两位爷跟我提过一嘴，可是……张诚大爷运的那批货出了岔子的事？我正是对此事有些粗浅的想法，觉得或可一试，才被两位爷邀请来的。”

　　“哦？！”

　　虎爷一听，眼睛猛地瞪圆了。

　　刚才那点焦躁瞬间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他直接来到凌云身边，身体前倾，急切地追问：

　　“师爷你对这事儿有办法？那真是太好了，天助我也！我这里正为这事儿头疼得睡不着觉呢！”

　　他搓着大手。

　　目光灼灼地盯着凌云，语气近乎恳求：

　　“师爷！你就来我这吧！账本什么的你看着管，但这货你得想法子帮我找出凶手，只要你能办成这事，别的什么条件都好说！”

　　“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