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香茶楼。

　　在虎爷心急火燎，从码头中央狂奔而来的眼皮子底下。

　　方才明明已冲进茶楼大门的暗杀者。

　　此刻竟又悠悠然地。

　　从门口那厚重的蓝布棉帘子后，闲庭信步般地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

　　脸上已全然不见，方才亡命冲杀时的急切与狰狞，反而换上了一副近乎悠闲的神态。

　　他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

　　举头看向二楼跨坐在栏杆上的凌云，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嘴角牵起笑意，仿佛是在跟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

　　“你赢了，兄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认输后的奇异平静：

　　“赢得漂亮。”

　　他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凌云：

　　“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就躲在一楼，等着你跳下来？”

　　说话间。

　　他的右手很自然地垂到后腰，再抬起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枪身锃亮、造型精巧的柯尔特侦探员式左轮手枪。

　　枪管较短，便于隐藏。

　　象牙贴片的枪柄上带着天然纹路。

　　他握枪的姿势稳定而放松，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护圈上，显然是个用枪的老手。

　　凌云的目光在那把左轮上停留了一瞬。

　　很显然，对方枪法定然不差。

　　自己可不像下面那位虎爷，能以血肉之躯硬抗铅子。

　　方才若是被他骗过，情急之下真个跳下楼去，人在半空无从借力时，多半就要成了这枪口下的活靶子。

　　正疾冲过来的虎爷看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紧，泛起一阵后怕。

　　这暗杀者在生死关头。

　　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地，给凌云设下这等致命的陷阱。

　　若是换了自己这暴脾气。

　　必定心急火燎地就跳了，哪能想到对方竟在一楼守株待兔？

　　自己皮糙肉厚或许不怕。

　　可楼上那白纸扇若是跳下来，多半活不下来。

　　后怕过后。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巨大的惊喜。

　　自己都被骗过了，可楼上的年轻人没有。

　　楼上。

　　凌云迎着暗杀者请教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不需要去猜你会不会躲在下面。我只需明白，当你从楼梯口冒头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跳下去是安全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你人其实不错，进退有据，穷途末路还能保持这份冷静。可惜了。”

　　确实是可惜了。

　　如果今天他易容伪装得更彻底些，没有露出自己的真实容貌。

　　就不会因为被自己看见而心生杀意。

　　或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是我技不如人，眼力、算计，都差你一筹。我认。”

　　暗杀者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多少怨恨，全是认输的坦然。

　　他将那把精致的左轮手枪放平。

　　在掌心仔细审视一番：

　　“这东西不错，跟了我三年，没失过手。送给你了，算是个彩头。”

　　说完。

　　他看也没看已经冲到身后、满面怒容、拳头捏得嘎巴作响的虎爷。

　　直接抬起手枪。

　　将冰凉的枪口抵在自己眉心正中。

　　“砰！”

　　清脆的枪响。

　　在茶楼略显空旷的一层回荡。

　　血花与些微灰白之物溅在身后的门板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向前扑倒。

　　“妈的，便宜你这杂碎了！”

　　虎爷怒吼一声，上前一步，抬起穿着厚底牛皮靴的大脚，狠狠踏在那已无声息的脑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做完这一切。

　　虎爷才抬起头，望向二楼。

　　那张虬髯环伺的凶悍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络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暴戾只是幻觉：

　　“兄弟！高！实在是高！您……您是哪个堂口过来的师爷？怎么之前从没在咱这码头见过您这号人物？”

　　他搓着手。

　　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凌云从栏杆上跨回楼内，挠了挠头，露出些许恰如其分的青涩与实诚，道出了今日来此的原本目的：

　　“虎爷客气了，我不是哪个堂口的师爷，今日是特来寻张三、李四两位爷，他们二位答应帮我引荐，入帮谋个差事。”

　　“张三？李四？”

　　虎爷侧了侧他那颗硕大的脑袋，脸上露出些许困惑。

　　边上有个机灵的手下凑上前。

　　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快语了几句。

　　“哈哈哈！原来是那两个小兔崽子！”

　　虎爷听完，恍然大悟，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他搓着手，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那太好了！先生，您看这样行不行？甭等他们俩了，您就直接来我这里，给我当师爷吧！”

　　说着。

　　他抬起脚。

　　在茶楼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用力蹭掉靴底沾着的血迹和污秽，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

　　“把这些晦气东西拖远点埋了，地面冲洗干净！”

　　吩咐完。

　　他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木质楼梯，咚咚咚地走上二楼。

　　来到凌云面前。

　　这位浑身散发着血腥与悍勇之气的大汉，竟收敛了气势，郑重地拱手抱拳，诚意十足：

　　“师爷，咱们楼上清净处细聊？请！”

　　他侧身让开楼梯口，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凌云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加入帮派。

　　同时也是借助帮派之力，暗中查探原主之死，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决定再观察观察。

　　看看这位虎哥，是否是个合适的人选。

　　凌云点了点头，随着虎爷向茶楼三楼走去。

　　三楼的景致又与二楼大不相同。

　　这里全是隔开的小包厢，门楣上挂着听潮、观澜之类的木刻小匾。

　　装修明显精致许多。

　　墙面刷着淡绿色的油漆，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织花地毯，桌椅都是结实的红木打造，窗棂上镶嵌着透明的玻璃，擦拭得颇为干净。

　　从这临窗的包厢望出去。

　　整个码头繁忙的景象尽收眼底。

　　帆樯林立，货物如山，人力如蚁。

　　果然是好视野。

　　主打一个：站得高，看得远，便于掌控全局！

　　“师爷，没说的，你以后就跟我吧！”

　　虎爷走进最宽敞的那间包厢，反手关上门。

　　他径直走到墙边的乌木脸盆架旁，从架上取下一条雪白的毛巾，浸入旁边铜盆的清水里拧了拧。

　　然后。

　　他毫不避讳地脱下那件沾满血污、弹孔累累的无袖褡裢，露出筋肉虬结的上身，开始用力擦拭起来。

　　凌云目光敏锐地注意到。

　　虎爷身上那些，被火枪铅子打出的血洞，此刻竟然已经全部收口，只留下一片片暗红色的血痂，和些许泛着新生肉芽的浅粉色痕迹。

　　随着污血被擦去。

　　古铜色的皮肤上，除了些许褶皱，几乎看不出刚才经历了一场致命的枪击。

　　这恐怖的肉体恢复能力。

　　显然就是他超凡武技的一部分。

　　虎爷擦干净上身。

　　从旁边一个藤编衣箱里，取出一件干净的深蓝色丝绸短褂穿上，系好盘扣。

　　他龙行虎步地走到窗边的红木圆桌旁，亲自拉开一张椅子，引着凌云坐下：

　　“我这里正好缺个能掌总、出主意的师爷，咱们今天又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绝配啊！”

　　他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凌云有些不喜。

　　这人性格喜怒无常，看起来还有些自大且十分霸道，有张飞的粗，却没有张飞的粗中有细。

　　并不是适合当老大的人选。

　　真在他手底下干活，太累！

　　他略作迟疑，婉转道：

　　“多谢虎爷厚爱，凌云感激不尽。只是……我本来是得了张三、李四两位爷的允诺，由他们引荐的。若是贸然改换门庭，怕是不合规矩，也辜负了两位爷的一片心意。”

　　边上侍立的一个黑衣打手闻言，眉头一竖，下意识就要开口呵斥：

　　“妈的，虎爷让你来，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推三阻……”

　　咔嚓一声脆响！

　　他话未说完。

　　虎爷已猛地抓起桌上一个，盛着残茶的青瓷盖碗，看也不看，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瓷片和茶水在那打手额角炸开，鲜血顿时混着茶水淌了下来。

　　“妈的！我跟师爷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吗？”

　　虎爷转过头。

　　刚才面对凌云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狰狞与暴戾，双目如铜铃般瞪着那手下。

　　那打手被砸得头破血流，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更不敢去擦，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虎爷骂完手下。

　　转回头看向凌云时，脸上竟又神奇地切换回了那副带着些憨直热切的笑容，只是语气仍带着余怒：

　　“师爷，别跟这没眼色的蠢货一般见识！”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

　　扭头对着门口方向吼道：

　　“还有！刚才在楼下，师爷让你们动起来围码头，你们一个个跟死了似的，是不是真巴望着老子被人阴死，你们好换个大哥啊？！”

　　虎爷这一开腔喝骂。

　　包厢内外顿时鸦雀无声。

　　连楼下隐约的嘈杂都似乎静了几分。

　　刚才被茶盏砸破头那位，以及其他几个跟进来的，小头目模样的人，全都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乖乖站在原地挨训。

　　凌云面色不动。

　　其实已经定下了拒绝的决定。

　　这人对手下尚且如此狠辣。

　　以后事事都能做好那还没事，若是一个不好，恐怕他也难逃血光之灾。

　　还是少沾染为妙。

　　“虎子哥，怎么发这么大的气？”

　　就在这时。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僵局。

　　咦？

　　这少年，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