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稍等。”
门内传来阿彩那丫头略带睡意的应声。
紧接着。
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和衣物窸窣声响起。
片刻之后。
房门被拉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细缝。
阿彩的圆脸探了出来,头发有些蓬松,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胡乱披了件外衣就来开门了。
她睡眼惺忪。
开门后努力瞪圆了眼睛。
用一种警惕而疏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门外的凌云,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戒备:
“凌先生?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不能等明天天亮再说吗?都这个时辰了……”
阿彩那警惕中带着嫌麻烦的眼神,让凌云瞬间清醒地意识到。
这里不是后世那个夜生活丰富的时代。
这里是民国海门。
寻常人家到了晚上九、十点钟,便已是深更半夜,正经人家早已熄灯安寝。
自己这般贸然敲门,确实唐突。
心中默默提醒自己下次注意。
凌云压低声音,再次开口:“确实有急事,需要当面跟沈小姐商量一下。”
阿彩脸上的不情愿更明显了。
她撇了撇嘴。
虽然将房门又拉开了一些,但整个身子却依然牢牢挡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只提高了音量,让里间也能听到:
“凌先生,不是我不通融。这深更半夜的,姑娘家的闺房……总是不好让外人随便进的。要不您先在这儿等等?我去请小姐出来说话?”
凌云无奈,只好点点头。
他后退半步,看着阿彩关上房门,自己则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等着。
过了几分钟。
阿彩再次拉开房门。
“小姐已经起床了,您稍等一会吧。”
凌云松了一口气:“好的。”
他现在的时间有限,若是今晚不能照计划进行,那么时间就很紧张了。
恰在此时。
楼梯方向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凌云朝楼梯看去。
只见罗探长正从楼下走上来。
他似乎是刚应酬归来。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敞开着,领带也扯松了些,脸上带着倦色,身上有着明显的酒气。
看见凌云和阿彩在沈幼怡房门口。
他脚下顿时停下,站在楼梯转角处,右手下意识地叉在腰间。
那里外套下鼓囊囊的,显然是佩枪的位置。
“哟,都这么晚了。凌云先生跟阿彩姑娘,还在这聊什么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容:
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
可那锐利地目光,以及轻松叫出凌云名字的行为,显然证明,他已经知道凌云这位新租客。
“罗、罗探长!”
阿彩明显有些慌乱。
她连忙对着罗探长方向行了个蹲身礼,眼珠一转,飞快地编了个理由:
“没什么大事。是凌先生有些关于吃食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我家小姐。这不……正等着小姐出来呢。”
罗探长的目光重点落在了凌云身上。
从凌云那整洁但却并不名贵的着装上。
他判断出。
凌云应该是个会点技术、靠笔杆子或手艺吃饭、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或小职员。
这类人,生活或许过得去。
但除非有强硬的后台或认识他的同僚,否则,在暴力机器和执法权威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对自己更是毫无威胁。
这种基于职业带来的、居高临下的自信,让罗探长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些。
他放下手,迈步踏上了二楼走廊。
“你是新搬来的租客,对吧。”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目光带着压迫感,再次打量凌云,开口问道。
“是的,罗探长。鄙人凌云,刚搬来不久,在北平医院干活。”
面对逼近的罗探长。
凌云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些许惶恐的笑容,微微欠身。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
将不敢惹事、畏惧官差的小市民姿态演得惟妙惟肖。
罗探长对他这副识相的模样,显然颇为受用,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淡了些。
他将目光转向依旧挡在门口的阿彩,询问道:
“阿彩姑娘,我昨天白天收到一封信,没有邮戳,也没写投递人,你这两天可曾看到有谁往我门口放过东西?或者,有没有看见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转悠?”
他一边问,一边留意着阿彩的表情。
“信?”
阿彩脸上露出茫然,连连摇头:
“没有啊,罗探长。这两天邮差都没上门,我也没见着有什么生人往您门口放东西。”
“没有吗?”
罗探长咦了一声,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再追问。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凌云。
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主人姿态的警告:
“凌先生是吧?我也是海门本地人,土生土长,现在在巡捕房当差,是个探长。
你刚来,人生地不熟。
有什么不懂的、需要帮忙的,可以来问我。
房东小姐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士。
深更半夜的,你这么缠着她问东问西。
传出去。
对沈小姐的名声,怕是不太好。”
这话里话外。
占有欲和威胁的意味已经相当明显了。
凌云心中冷笑。
这罗探长原来如此霸道。
怕是早就把沈幼怡当做囊中之物了吧。
怪不得沈幼怡宁愿冒险找上我这个来历不明的超凡,也不敢向这位近在咫尺、同为超凡的罗探长求助。
别说求助了。
只怕沈家安装启明灯,防的人中就有这家伙也说不定!
他心思电转。
沈幼怡家中若在外面的势力还在,这姓罗的或许还会顾忌几分,不敢用强。
可一旦沈家势力衰落或联系中断。
第一个露出獠牙、吞下沈幼怡跟阿彩的。
恐怕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罗探长!
若是被他发现。
是自己在帮助沈幼怡点亮启明灯,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出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沈幼怡的能力非常好用。
看来。
自己有必要操作一手,把这位给赶走了。
当然。
那一切都会在暗中进行,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眼下直面对方。
凌云脸上惶恐之色更浓,仿佛被罗探长的官威吓到。
他搓了搓手。
有些结巴地开口:
“罗探长,您见多识广……我,我就是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城西老半斋的肴肉,跟德兴馆的比起来,到底哪家的更地道些?听说德兴馆的汤头是用陈年火腿吊的……”
凌云开口时还有些结巴。
等到开口说起美食后,脸上的神态也自然了,还露出了贪吃的微妙表情。
这成功骗过了对方。
罗探长啊了一声。
他显然没料到。
凌云深夜上门叨扰沈幼怡,问的竟然是这么个老饕才关心的、细枝末节的美食问题。
他愣了一下。
想起沈幼怡确实很懂美食,脸上愕然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耐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我对吃食没那么讲究。你还是等房东小姐回答你吧。”
他摆了摆手。
最后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紧张的阿彩,丢下一句更像是男主人的发言:
“不过你记住。”
“这么晚来打扰沈小姐休息的事,仅此一次。”
说完。
他不再停留。
回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直到听见清晰的关门落锁声。
沈幼怡的房门才被阿彩完全拉开。
沈幼怡本人。
从阿彩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紧张和好奇,小声问道:
“他……他走了吗?”
“走了,小姐,他已经回房间了。”
阿彩让开位置,也松了口气。
凌云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口。
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走廊尽头,罗探长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房门,然后侧身,凑到沈幼怡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叮嘱了几句:
“你在房间等我。”
“待会我去到你房间窗外去找你,用三长一短的敲门暗号,我需要借用你的能力,今晚过后,我就会帮你点亮启明灯!”
“不过,这事连阿彩也不能告诉!”
沈幼怡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坚定。
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凌云不再多言。
对沈幼怡和阿彩微微颔首。
便转身快步下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