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是把小日子当日本人整呐
“先把信写出来我看看。”
凌云没急着答应。
他找来纸笔,根据李老师的叙述,一字一句将三封信的内容誊录下来。
白纸黑字摊开。
凌云又仔细看了一遍。
送去警局那封。
通篇夹杂着恳切言辞,追忆往昔同窗共事之谊,末了满是此去蓬山,后会无期的萧索。
是一份给老友的诀别书。
情真意切,挑不出毛病。
送去海门大舞厅给白牡丹的,笔调却陡地旖旎起来,字里行间堆砌着些残荷听雨、断雁西风的感伤词句。
像极了多情公子与红颜知己的绝笔通信。
让他心中一惊的。
是准备送往樱花街黑山道馆的那一张。
内容也极简。
寥寥数语,只说是上月所定之北地山货已于初七抵埠,存于三号仓,凭此印鉴及暗号霜降客来提取。
落款处没有姓名。
只是让盖了个小小的、朱砂色的方印,印文模糊难辨。
可那框柱字的外形。
前圆后方,上大下细,分明是个斧头的图案。
“斧头帮的香堂竟会设在樱花街?”
凌云捏着信纸一角,对着灯光细看方印,确认就是斧头帮的记号。
海门这地方。
因周铁头力拒外侮,始终拒绝划出租界。
所谓的樱花街。
不过是城东一片东洋商贾们聚集的街区,里头还有不少樱花国超凡。
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斧头帮。
却是在海门盘踞了数十年的地头蛇,专营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暗杀勾当。
行事阴狠,踪迹飘忽。
这么个根植本地的凶悍帮会,竟把接头的暗桩设在樱花人扎堆的窝里,还是那个传闻有樱花国超凡坐镇的黑山道馆。
这手借壳藏身的棋,走得不可谓不险,却也着实巧妙。
任是哪路神仙查到这条线上。
第一口黑锅。
多半要先扣到那些,隔海而来的樱花超凡身上。
真是把小日子当日本人整呐。
“好一招李代桃僵。”
凌云心道学到了。
他将信文反复看了三遍,通篇只是寻常的商业交接用语,看不出什么江湖切口或密码。
所以他立即决定一定不能送这封信。
在刀头舐血的营生里,越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平常,往往越透着砭骨的寒意。
天晓得。
那些字里行间中。
是否就藏着索命的暗语。
即便信内容干净。
这龙潭虎穴他也是决计不去的。
平白闯进可能有樱花异士汇聚之所在。
太高调了。
“黑山道馆这趟浑水我蹚不了。剩下两封信,你另开个价码把。”
凌云话说得平稳,却无半分转圜余地。
李老师那虚幻的面容扭曲了一下。
嘴唇翕张,似乎想争辩,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看了看自己的尸体。
终究是认了命。
“钱在手提箱的夹层里,反正我也没用了,都送与先生吧。”
凌云对他的识时务十分认可。
懂得低头服软。
他就还能在停尸房里继续住下去。
“行,那就说好了。”
凌云走到墙边。
拎起那只式样笨重的手提箱。
依着李老师的指点。
他按住箱内衬里一块微微凸起的硬板,指尖运上巧劲一掀,只听嗒一声轻响,衬布下露出一层薄薄的夹层。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钞票。
都是樱花银行的纸币,略一点数,正是两千之数,一分不差。
凌云将巡捕房和舞厅的两封信仔细收好,连同这笔意外之财,稳妥地放入自己的口袋。
他取走李老师口中燃到根部的香,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离开了停尸间。
两千块这数目。
自然不会是那位李老师的全部身家。
藏在行李箱暗格里的,多半是应急的活钱,或许为了治疗,还用去了一些。
不过。
这对眼下的凌云而言,已然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他这份常人避之不及的搬尸工差事,月薪一百块大洋。
已比那些护士们高出一倍有余。
如今凭空得了二十个月的薪饷,简直像走在夜路上被金元宝绊了个跟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人哪,懂得知足。
便常能咂摸出生活里那点微末的甜头。
幸福这物事。
有时候来得就这么直白。
因着这份丰厚的外快。
凌云下班时,脚步都透着股难得的轻盈利落。
他特意绕了两条街。
拐进一条被炊烟熏得墙壁发黑的小巷。
巷底有家平安烧鸭店,在他自己手绘的地图上,这家店的标记颇为矛盾,既用笔画了个代表美味的圆,又用笔打了个表示抵触的叉。
他私下戏称为纽扣店。
唯有心情如同今日这般敞亮时,他才会来光顾,买上一只犒劳自己。
之所以如此纠结。
全因这里的烧鸭滋味堪称一绝,可那制成美味的法子,却让他心里有些膈应。
选用的北平白鸭运抵后。
还须经一道填肥的酷烈工序:
将拌了豆粉、高粱、盐和少许不知名食材的精料,搓成四寸来长、拇指粗细的填料条。
蘸了清水,撬开鸭喙,硬生生塞入喉管,再用手隔着温热的鸭脖皮肉,用力将那一团黏湿往下捋,直送入嗉囊。
如此反复填塞四五次。
直到那鸭鼓胀如球,薄皮透亮,几乎要撑裂开来,叫都叫不出声来,方才罢手。
之后。
这些饱受折磨的活物,便会被关进不见天日的低矮砖棚,数十上百只挤在一处,动弹不得,只予清水。
如此数日。
待其将填料尽数吸收,各个都是肥得流油的好材料。
正是这般近乎残忍的强填硬塞。
方能在烤制后,得到那一身色泽枣红、油光润泽、脆若薄纸的鸭皮,以及皮肉之间那层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的丰腴脂肪。
肥,方能有细嫩不柴的肉质。
猛火逼出油脂,浸润皮肉,方能同时兼具脆、嫩、香、滑四重曼妙口感。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
既看鸭种优劣,更全凭老师傅对填料、对炉火时间之类,近乎玄妙的掌控。
也正因如此。
店家每日只出十炉。
限量供应。
价格自然要比寻常烧腊铺子贵上三成不止。
从这只油光水滑的烧鸭上。
凌云还品出了些世事的隐喻:
人口中的甘饴,常常浸着他物血泪。
钱,他现在出得起。
只是每次撕开那酥脆的鸭皮时,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恻隐的不适,故而并不常来。
这倒与他处理麻烦的态度有几分相通:
取人性命他可以视为一种必要的清理,但无谓的折磨与凌虐则能免则免。
既无必要,也易节外生枝,反噬自身。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
如今。
他只想平稳享用这只鸭子,安安稳稳渡过这平安的一天。
想到这里。
凌云忍不住笑了。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瞎立大旗可不吉利。
都下班了。
今天,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