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抓住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掌柜的,鸭架子替我包起来,我拿回去吊汤煮口蘑。烤出来的鸭油,也劳烦单独撇出来,我用罐子装走。”
凌云眼瞧着自己的鸭快好了。
连忙开口仔细嘱咐。
围着油渍围裙的老师傅闻言,从烤炉后抬起被炭火熏红的脸,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先生是老饕客,懂行!这鸭架子熬汤,配上口蘑,撒点白胡椒粉,味道才叫一个鲜灵!”
“那是当然!”
凌云被夸得心里都暖洋洋的。
交钱提鸭。
互相道了声好。
凌云转身朝家走去。
左手提着用新鲜荷叶与粗草纸包裹妥当、仍透着温热油香的整鸭,右手拎着另一包鸭架与一个粗陶小罐里凝着的、金黄醇厚的鸭油。
那勾魂摄魄的浓烈香气。
穿透层层包裹,顺着袖口衣襟的缝隙,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挠得人心痒。
走在华灯初上、行人渐浓的街道上。
怀里抱着这样一份实在的、暖烘烘的满足。
凌云觉得。
自己已经比那些,为明日米粮奔波、面色惶惶的路人,要幸运得多。
脚下不由加快。
不多时便回到了住处附近。
那是一幢位于相对僻静街区的旧式三层别墅,砖木结构,带有明显的西洋风格。
墙面的爬山虎枯了又生,有些沧桑。
它被三栋略矮些的、风格各异的公寓小楼隐隐围在中间,不显山漏水,不过是个能住人的好宅子。
别墅早年想必属于某个显赫家族。
如今却已破落。
产权不知怎么滴,辗转落到了一位年轻的单身女子手中。
她将内部重新间隔,分租出去。
自己摇身一变,成了靠收租过活的包租婆。
凌云租住在二楼。
位于东侧一间带小阳台的房间。
快走到别墅铁艺大门附近时。
凌云的好心情,却像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气球,倏地漏掉大半。
他瞧见。
那个平日里深居简出。
多半时间窝在自己三楼套房里。
听着百代公司唱片、翻看良友画报或是张恨水小说。
有事也只打发身边那个。
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出面传话的房东陆幼怡。
此刻竟亲自斜倚在门廊,站在那盏光线暗淡的欧式壁灯下。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软缎滚边旗袍。
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
身段窈窕。
侧影在灯下勾勒出美好的曲线。
指尖夹着一支袅袅燃着的女士香烟,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凌云立即止步。
他并不拖欠房租。
这位包租婆也绝非电影里,那般叉腰骂街的悍妇形象;
相反。
她总是妆容精致,说话轻声细语。
算得上是位风姿绰约的俏房东太太。
正因如此。
她此刻一反常态地,出现在这傍晚微凉的门廊下,才更显得突兀而蹊跷。
世间任何不合常理的表象之下。
多半都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麻烦。
即便这麻烦未必冲着自己来,凌云也本能地想避开。
他脚步不停。
方向却极其自然地一拐,贴着墙根浓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别墅侧面那扇供佣人出入、不起眼的木质后门。
从后门狭窄陡峭的楼梯摸上二楼。
刚走到光线昏暗的走廊,便与那位姓罗的邻居几乎撞个满怀。
罗先生总是一副不苟言笑。
仿佛人人都欠他八百大洋的严肃面孔。
此刻。
他更是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得能拧出水来。
凌云扫了他一眼。
罗先生今天穿着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后腰处被什么硬物硌得明显鼓起一块,将布料撑出一个突兀的方形轮廓。
两人目光在幽暗中对上一瞬,旋即迅速分开。
彼此无言,擦肩而过。
凌云吸了吸鼻子。
喷香的烧鸭子的醇香中,多了一股淡淡的,枪油的铁腥味。
凌云自然是无视的。
回到自己那间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连被子都叠成标准豆腐块的小房间。
凌云将烧鸭放在临窗那张,榉木小方桌上摆开。
窗外。
是海门天际线尽头,最后一抹暗沉沉的绛紫色晚霞,正被无边的夜色缓缓吞噬。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
从门后取下一条干净的格子纹餐巾系好。
刚拿起桌上那双磨得光滑的竹筷,对准那油亮酥脆的鸭胸皮准备落下。
“笃,笃笃。”
门上响起了节奏稳定、力道适中的敲门声。
不疾不徐。
却让凌云心中喊了声晦气。
凌云没有搭话。
紧接着。
包租婆那把惯常温软、此刻却似乎刻意放得更加柔和的声音。
隔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凌先生,方才我听罗探长提及,您已经回来了。烦请您开开门,我有些紧要的事情,想同您商量商量的呀。”
那声软糯糯、尾音微微上扬的的呀。
像颗小石子。
轻轻投进了凌云耳中。
他夹着鸭肉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
北边来的口音,夹在吴侬软语的海门腔调里,格外分明。
这就更麻烦了。
海口这地界,水路陆路都四通八达。
这些年。
许多失了势的遗老、败了家的少爷、或是惹了祸的人物,都爱往这儿扎。
图的就是个进退有据。
暂且在海门这蛰伏下来,等着那不知何时才能来的东山再起。
万一风头不对。
码头上的小火轮日夜不停,往外洋或是南洋跑路都方便得很。
还有那个罗探长?
方才在走廊擦肩而过的那位板脸邻居,竟是个探长?
该不会……这么巧。
就是李老师那封信要送的人吧?
这念头一闪。
凌云心下便多了几分审慎。
“你影响我吃饭了,你知道吗?”
凌云依旧坐在靠背椅上,筷子落下,精准地夹起一片连皮带肉、油光晶莹的鸭肉,送入口中。
酥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丝毫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温软的声音又响起,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知道的呀,扰了您用饭,实在对不住。只是……这事紧要,您若能开门容我说两句,我保证,绝对让您觉得物超所值。”
最后四个字,她稍稍加重了语气。
“要说,就这样说罢。”
凌云啜饮了一口手边粗瓷杯里的茶水,冲淡些油腻,声音透过门板,平淡无波:
“我耳朵还行,听得见。”
门外陷入了沉默。
陆幼怡站在那儿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咬着下唇,涂着淡淡胭脂的唇瓣,被贝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件事……是断不能隔着门板谈的。
对方连门都不愿开,显见是推拒疏远。
此刻说了也是白费唇舌。
“小姐,咱们何苦求他!”
旁边那个梳着双丫髻、穿着蓝布衫黑裙的小丫鬟,圆脸上满是不忿,压低声音道:
“方才罗探长不是回来了么?您不是说,他也是超凡么?我看他平日对您客气得很,要不然……”
“阿彩,别说了。”
陆幼怡轻轻摇头,打断丫鬟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行的。他是吃公门饭的,沾不得这趟浑水。至于那点好感,其实更麻烦。”
她嘴角掠过一丝微苦的弧度,几不可察:
“真求到他头上,他要的,恐怕就不仅仅是钱或者人情了。”
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情势紧迫到了墙角,她也不会硬着头皮来敲这个新租客的门。
这人搬来不过数日。
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交际,低调得像墙角的影子。
可越是这般,越让她不敢乱来。
只要是踏上了超凡这条道的,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若是不小心得罪了,有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暗自焦灼,无计可施间。
陆幼怡忽然轻轻抽了抽鼻子。
一股极其浓郁、混合着果木焦香与动物油脂特有醇厚的肉食香气,正顽强地从门缝底下钻出来。
那是……烤鸭的香味?
而且是平安记的独特风味!
她曾在一次不得已的应酬上尝过一小碟,那复杂而诱人的滋味记忆犹新,也变成了他们家的忠实顾客。
看来,这是个吃家啊!
陆幼怡黯淡的眸子里,倏地闪过一丝亮光。
“走。”
她忽然转身,拉了一下丫鬟阿彩。
声音里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柳暗花明般的轻快:
“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要抓住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母亲请来教导她礼仪的宫里嬷嬷,就曾说过这样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