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李妈妈?”
白蔓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被子,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在那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被称作李妈妈的女人见她如此,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满脸冷诮。
她将目光转向已经坐起身、神色平静的凌云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高傲:
“大舞厅没有为难客人的规矩,请你立即离开吧。”
说完这话。
李妈妈身后闪出两个穿着藏青色短打、膀大腰圆的汉子身影。
像两尊门神,堵住了唯一的去路。
“李妈妈,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牡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褪,连抓着被子的手指都泛出青白。
“且慢。”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插了进来。
他伸手按住了慌乱间想要掀被下床的白牡丹,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你先帮我更衣。”
白牡丹惊惶地看向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面沉如水的李妈妈。
身子僵着,哪里敢动。
凌云抬眸。
将目光投向门口那位气势凌人的妇人。
他眼皮微压,眼神里没有多少惧意,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怎么?李妈妈有兴趣观摩客人更衣?”
“哼!”
李妈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屑一顾的蠢话。
她转过了身。
姿态高傲地向外走了两步,只将冷酷的声音抛了回来:
“还是那句话,你是客人我不管。可白牡丹坏了后院的铁律,今日这家法她是吃定了。”
她挥挥手。
那两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转过身去。
只不过,光是看见他们沉默的背影,就给人拉满了压力。
“老爷……”
白牡丹一下子扑过来,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凌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您……您带我走吧!求您了!李妈妈请家法,是真的会把我活活打死的。”
她显然想起了某些可怕的画面。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哭诉也变得焦急起来:
“那些棍子都沾了盐水……三五棍下去,就不成人形了……”
“你先别慌。”
凌云拍了拍她的手背。
越是危急关头,那就越要冷静。
他拨开她的手指,自己从容地掀开被子下床。
清晨的空气带着寒意。
接触皮肤激起一阵微栗。
他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杯早已冷透的茉莉香片残茶,也不嫌弃,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激得他精神陡然一振。
混沌的睡意被迅速驱散。
凌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老爷?”
白牡丹跟着下床,手忙手忙脚乱的伺候凌云穿衣。
趁着这当口。
凌云将眼前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这是在海门大舞厅的后院厢房。
对方若是真想抓奸或维护规矩,绝不可能等到天色大亮、自己即将离开时才来。
要发现,早该发现了。
这李妈妈带着人踹门而入的时机,拿捏得如此恰好……
恐怕维护规矩是假。
借机发难、有所图谋才是真。
大概率是为了求财。
只是不知道,这女人的胃口有多大。
穿戴整齐,想明白了的凌云心里也大致有了底。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那个空茶杯在手里把玩,朝门外喊了一声:
“李妈妈,请进来聊聊吧?”
深紫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门口的汉子又多了两位,将本就不宽敞的门框彻底堵死,气势迫人。
“客人。”
李妈妈的声音依旧冰冷,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目光甚至没多看凌云,而是直接刺向缩在床边、衣衫不整的白牡丹:
“你既已更衣,便请自便吧。大舞厅白日不营业,后院更是女眷居所,不便久留。”
她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地说着:“待会执行家法,免得脏了客人的眼。”
她身后四个打手立刻挤进屋内。
目光牢牢锁定了白牡丹。
凌云依旧冷静:“白牡丹赎身需要多少钱?”
李妈妈缓缓将目光转向凌云。
“赎身?”
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有丝毫暖意的弧度,移步来到凌云面前坐下,报出一个数字:
“三万块现大洋,或者等值的中央银行票子。”
这么多?
凌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千块在这个时代,已是一笔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巨款,足以在不错的街区置办一处独院的小宅。
这李妈妈张口就是三万。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摆明了是要讹人。
“客人可别觉得我李妈妈心黑,漫天要价。”
不等凌云质疑。
李妈妈抢先开口。
语气放慢开始回忆起来:
“你自己问问白牡丹,她自打八岁被我买下,到如今十二个年头。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好的?”
她手掌在桌上从左点到右,一桩桩盘算起来:
“请声乐师傅、舞蹈师傅、教仪态、教外语,每个月开销,没有大几百块下不来!咱们海门大舞厅是讲规矩的地方,所有花费都有公账可查!学得越多,本事越大,这赎身的价钱,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李妈妈轻笑:
“三万块,已经是看在她如今已经能唱几支曲子,为账上赚过钱的份上,给的情面价了。”
凌云回头看向白牡丹。
白牡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小声啜泣道:
“是……是有公账……师傅们,都很贵……”
不是纯粹的敲诈勒索。
而是夹杂了几分真付出的强买强卖。
这就有点麻烦了。
“一个月。”凌云回头面对李妈妈,语气平静地给出承诺:“一个月内我凑够三万块来给她赎身。”
“客人。”
李妈妈脸上那点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拖长了腔调,摇头拒绝:
“空口无凭,您这上下嘴唇一碰,说一个月就一个月,三万可不是小数目,一个月后我去哪里找您?今儿个我要是因为您这句话,就饶了她这顿打,破了例,那往后我这院子里,岂不是阿猫阿狗都能带人回来过夜,小孩子都要满地跑了?”
李妈妈冷笑:
“那我这规矩还要不要了?”
凌云眼神微沉。
他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昨晚白牡丹放钱的钱箱。
从里面点出了四千块出头。
取出零头。
凌云又从自己身上掏出一千块补了进去。
“这里是五千块。”
凌云合上箱盖,将皮箱往前推了推:“先做定金,剩下的两万五,半个月之内我送来。”
“一周!”
李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口吻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客人,我最多只给你一周时间!多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到时候钱不到,可别怪我按规矩办事,将白牡丹打残了,发卖去窑子里抵债!”
“李妈妈。”
凌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怒意,掌心微凉:
“一周凑齐两万五,未免过于苛刻了些,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