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不仅煮了面,还放了鸡蛋
“气死老娘了!”
白牡丹骂骂咧咧的声音,先人一步撞进屋里。
紧接着,她才推开门跨进来。
身上那件月白软缎旗袍的前襟和袖口,沾了不少斑斑点点的白面粉,显然是刚才发泄时蹭上的。
她一边拍打着手臂和衣襟。
细白的粉末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纷纷扬扬,一边犹自不解气地嘀咕着。
跨进门来。
白牡丹察觉屋内有人。
猛一抬头。
便瞧见了桌边那道稳稳坐着的身影,她整个人顿时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
她屏气凝神。
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呃了一声,打了个响亮的嗝,连带得身体也跟着原地一颤,那旗袍下的饱满也随之起伏,余韵悠长。
“牡丹姐,您消消气,跟那种没良心的置气不值当!这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
之前引路的小厮。
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门,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木质托盘,嘴里正卖力地劝着。
话刚说到一半。
他便瞧见僵在门口的白牡丹,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然后就看见了桌边灯光下神色平静的凌云。
“两、两条腿的……”
小四的舌头打了个结,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干笑:
“嘿……嘿嘿……爷,您……您慢用。”
他飞快地把手里的托盘往门口地上一放,托盘里是几把挂面、一小碗凝白的猪油、一个装着酱油的粗瓷小壶,还有几根洗干净的青葱。
放好东西。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缩着脖子,飞快地退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呃!”
白牡丹开口,又抢先打了个嗝。
连忙抬起沾着面粉的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顺气,又是一阵令人侧目的颤抖。
她深吸几口气,快步走回桌边。
端起凌云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茉莉香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勉强把那股气顺下去。
放下茶杯。
她脸上的怒气与泼辣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忐忑和一丝后怕。
她没敢再坐。
只是挨着凌云站定,伸手轻轻拉住他袖口的一角,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以为你走了……不是……不是真的要骂你。”
“其实你骂的也不算全错。”
李老师确实走了嘛。
凌云轻轻揭过这茬,话锋一转,问起了自己关心的赚钱大计:
“我想知道唱片公司那边,具体是怎么个流程?契约一般怎么签?多久付一次钱?”
白牡丹见他似乎真的没生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她忧心忡忡地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再多问别的,仔细回答起来:
“回先生的话。”
她勉强开口,声音还有些不稳:
“这唱片想要卖得好,说到底,还是得靠歌女唱出来,这海门大舞厅,虽说是个舞厅,倒不全然是那种地方。不少富家公子、小姐,还有那些银行、洋行的经理太太们,夜里也爱来这儿,听歌、跳舞,当个消遣,也是个互相走动、攀关系的地方。”
她小心地看了看凌云脸色。
见他听得认真,继续道:
“真要是看对眼了,那也是带出去以后的事。我们这些歌女,在大舞厅登了台,唱红了哪支曲子,自然会有唱片公司的人找上门来谈。百代、胜利的星探们,常年在几个大舞厅转悠。这大舞厅,就是我们的成名渠道。”
她压低声音:
“大舞厅的老板背后也是有人的,跟巡捕房、甚至跟外国人都说得上话。唱片公司不敢太过分,都会老老实实签契约,白纸黑字写明分成,按月结算。就是大舞厅这边,总得再分走一笔。”
“这钱花得应该。”
凌云对这种多层分成的模式表示理解。
想要借助大舞厅这个平台扬名、进而卖唱片,那么支付一定的保护费和渠道费也是合理的。
是这个世道中的必要成本。
“对对对,您说得在理。”
白牡丹见他认可,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点血色,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她起身走到墙边。
拉动那根垂下的细绳。
啪嗒一声,悬在屋顶的灯泡亮了起来,发出稳定的光,将屋内陈设照得更清楚了些。
借着灯光。
她把门口小四放下的托盘端到煤球炉边。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正旺,发出暗红的光。
她熟练地将黑铁皮水壶里剩余的开水倒入一个钢精小锅里,放在炉口上。
等水再次泛起细密的气泡。
便捏起一撮挂面,手腕轻抖,让面条均匀地散入沸水中。
随后。
她用一把小铁勺从粗瓷碗里挖出一块凝乳般的雪白猪油,放入另一个空碗,又淋上些酱油,当做调味。
待面条煮到恰到好处的筋道。
她用长筷捞起,沥了沥水,放入调好猪油酱油的碗中,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青翠葱花。
最后。
面上桌的时候。
一股混合着猪油焦香、酱油咸鲜和葱花香气的温暖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我靠着您写的歌,是红火过半个月的。”
白牡丹将其中一碗面端到凌云面前,自己捧着另一碗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感慨:
“不过想要长久,想要真赚到够赎身、够安稳过下半辈子的钱,还得是持续有好曲子才行,又或者得有一首成名曲。”
“懂了。”
凌云不再多问,在馋虫的指挥下拿起筷子。
面条热气腾腾。
猪油和酱油的简单组合,却激发出最质朴的香气。
面条筋道,味道确实不错。
他心里清楚,这面恐怕不能常吃了,所以吃得分外仔细。
尤其是。
当他伸筷子一捞。
看见自己碗底静静卧着枚完整的鸡蛋时,心里那点去意便更明确了些。
她不仅煮了面,还放了鸡蛋。
“那些钱,你好好收着,留着赎身。”
凌云大口吃面,吃的很豪爽。
不消片刻便将面条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从怀里掏出那封,李老师托付的诀别信,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封信。”
“你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凌云放下碗筷。
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仔细擦了擦嘴。
动作从容。
是对这碗面条的尊重。
却不料。
白牡丹呆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凌云擦嘴的动作,脸上那点放松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慢慢消失。
她沉默了几秒。
忽然重重地将手里的筷子拍在还没吃完的面碗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封信,看也没看,直接转身,两步跨到煤球炉边,弯下腰,掀开炉口那块用来压火的铁皮盖。
毫不犹豫地。
将那封信塞进了通红的炉膛里!
橘红的火舌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单薄的信封和里面的信纸。
纸张迅速卷曲、焦黑。
迅速化作片片灰烬,混合着煤烟升腾而起。
“哎?”
凌云本以为她只是把信收起来,万没想到她竟直接烧了。
顿时有些错愕地低呼出声:
“这信……我可没有备份啊!”
他哀叹一声,看着炉膛里最后一小撮纸张,化作黑灰。
再抬头时。
却看见白牡丹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肩膀微微耸动。
当她直起身转过来时。
灯光下能清晰看见。
她脸颊上有两道亮晶晶的泪痕滑过脂粉,留下蜿蜒的痕迹。
她将领口下塞着的一方,绣着淡粉色牡丹的丝绸手帕抽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手指用力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哽咽,声音颤抖着说道:
“想说什么就当面说!写信算什么?你是怪我,怪我上次回信说,在你明媒正娶我之前,不能伺候你的事吗?是不是觉得我,我在拿乔,假清高?”
“我告诉你。”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从我八岁被五块钱买来,一直都是当做歌女培养的,身子一直都是干净的,我,我只是想遇到个好人。”
“万万没有那回事!”
凌云连忙摆手否认。
他对白牡丹能在这种环境下,坚持某些底线感到一丝敬佩。
但此刻更在意的。
是与李老师约定的完成。
信被烧了,这约定……算怎么回事?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其实是一封道别信的真相。
只得临时扯了个谎:
“不是别的原因,只是我现在很危险,随时可能会出事,我不想连累你。”
凌云看着白牡丹脸上滚落的泪水。
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被人用刀子扎手都可以面不改色,却偏偏最怕女人哭了。
不等白牡丹再开口。
他主动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承诺的意味:
“我以后还会给你写歌的,一定帮你赚到足够赎身、足够安稳过日子的钱。”
“当真?”
白牡丹止住眼泪。
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
“当真!”
凌云点头,语气肯定。
“好……那这信我算收到了,反正就是些告别的话。”
白牡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用手中已经皱巴巴的丝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接着。
她走到门边,仔细将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
灯光将她窈窕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你今晚就住下来吧。”她转身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是……不是说不能伺候吗?”
凌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
前世筹备了二十年才成功为全家复仇。
其中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学习各种技巧上了,还真没时间谈恋爱。
面对如此直接的表达,凌云颇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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