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块太多,两块太少,同一个世界,不同的体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还飘着,隔夜煤球炉的余烬味儿,和早起人家煮粥的米香。
凌云来到一楼。
用电话间那部黑乎乎的摇把子电话,往北平医院挂了个电话,请了半天的假。
怀揣着50块银元。
凌云走出拐角,没有走往常走的左侧,而是朝右边走去。
昨晚。
包租婆陆幼怡没再来打扰。
他得以安稳地享用完那只肥美的烧鸭,连鸭架子熬的汤都喝了个干净。
许是油水足、心事暂消的缘故。
早上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耳聪目明。
正因为这过分好的精神头。
当凌云步行至喧嚣渐起的海门码头时,才比平日多留了几分心。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杂乱景象:
江面上泊着冒黑烟的旧火轮和斑驳的帆船,岸边是堆积如山的麻包、木箱、油桶,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淌着油汗的力工们喊着号子,扛着货物在跳板与岸间蚂蚁般穿梭。
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货品异味、汗味,还有岸边小摊传来的,葱油饼与阳春面的香气。
接收了原主全部力工记忆的凌云。
在心中默默感叹:
干活跟吃饱饭,这就是生活的真相啊。
就在这一片繁忙与嘈杂之中。
凌云的视线掠过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微微一顿。
那里。
靠近一排破旧仓库的阴影处,看似随意地堆叠着十几个深棕色的杉木货箱,箱体上刷着黑色编号。
乍看之下。
与周遭无数等待搬运的货物并无二致。
但凌云觉得不对劲。
码头的力工,挣的就是肩膀上的力气钱,向来是活少人多,为了抢一单搬运生意能挤破头。
互相争斗的久了。
这才慢慢演变出制定规则的力行。
这么多箱货堆在那儿,无人问津,就像看见银元撒在地上没人捡一样,透着一股反常的味道。
凌云脚步未停。
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眼神却像探针般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瞄准了一个正低着头、脚步匆匆往码头里赶的年轻力工。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打着赤膊,只穿一条打了补丁的藏青布裤,肩上搭着条灰黑的汗巾,一脸焦急,像是怕错过了什么好活计。
凌云脚下稍稍加快。
计算着角度和时机,看似无意地侧身一靠,肩膀正好抵上那力工的肩胛。
他自己顺势晃了晃。
那力工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被撞倒在地,沾了一身尘土。
那力工摔倒后。
全然不顾查看伤势,反而第一时间扭头,急切地望向码头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刚到了一批新货,正被一群力工迅速围上。
看到活计转眼被瓜分干净,他脸上立刻浮起浓重的失望,这才转过头,恼怒地瞪向凌云。
“你长没长眼睛啊,撞丧呢,耽误老子赚钱!”
力工爬起来。
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凌云下意识伸手入怀,想摸几个铜板当赔礼,指尖却触到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元。
他暗叫一声失策。
今早换了这身出门的衣服,忘了把零碎的银角子、铜角子装进来。
银角子就相当于前世的角,铜角子就相当于分,力工一天往往才赚几分而已。
对他们而言。
一块银元已是巨款。
若随手掏出,实在太过惹眼,不符合自己现在的人设。
“对不住,对不住,兄弟。”
凌云连忙赔上笑脸,伸手指向刚才引起他注意的那个角落:
“你看那边,不是堆着好些货么,你快去问问?”
力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狐疑地扭头望去,盯着那片仓库阴影看了几秒,脸上的怒气非但没消,反而更盛了。
“你寻我开心是吧?那里空荡荡的,哪里有货?你这不是戏弄人嘛!”
他回过头。
这次仔细打量了凌云几眼。
清洗干净的长袍,梳理整齐的头发,干净的脸庞,一看就不是码头讨生活的底层。
力工踟蹰了会。
到了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愤愤地嘟囔了一句:
“算我倒霉!”
说完。
他起身悻悻地拍打着裤子,转身汇入了杂乱的人流。
懂了。
凌云与他错身而过,心中瞬间雪亮。
力工们对那堆货物视而不见,不是懒,是真看不见。
我能看见。
只因为我踏入了超凡。
这个将货箱显现在此的能力,或者说障眼法,对普通人完全遮蔽,却瞒不过同类的视线,这应该就是他的超凡能力。
所以。
他将障碍物伪装成码头最常见的货箱模样,以求最大程度的融入周围环境。
那么。
这个局真多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某位观察力不那么细致、容易忽略细节的超凡。
嗯。
基本可以确认,这肯定跟自己无关。
凌云心下放松。
无视那堆只有他能看见的诡异货箱。
他摸了摸怀中那包硬挺的银元,辨明方向,朝着码头外围一片相对整齐的街区走去。
不多时。
他来到一栋临街的三层木结构茶楼前,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一品香。
此时尚早。
茶楼里已是人声隐隐。
毕竟做的是码头生意,力工们天还没亮就开始工作,他们自然也是要有人在的。
凌云抬步上楼。
二楼的光景与一楼迥异。
桌边坐着的,多是些精悍汉子,清一色穿着紧身的黑色对襟功夫衫,扎着板带,后腰处鼓鼓囊囊,隐约露出短棍或斧柄的形状。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汗味、酒味。
凌云刚在楼梯口露面。
几个守在栏杆边的人,目光就像钩子一样扫了过来。
一位膀大腰圆、脸上带疤的汉子横跨一步,堵住了去路。
汉子抱着胳膊。
上下打量着他的长衫打扮,瓮声瓮气地开口,说的却是一套切口:
“兄弟,哪条道上的?拜的哪座山,烧的哪炉香?”
凌云神色不变,同样压低声音。
刻意用略显生疏的黑话回应:
“水里来,火里去,三爷、四爷门下讨口饭吃。今日风紧,特来拜码头。”
那汉子听了,脸上戒备稍松,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侧身让开半步。
粗短的手指指向二楼最里侧一个靠窗的角落:
“他们还没到。你去那张空桌坐着,莫要乱走,莫要乱砍。这里头人物多,冲撞了哪个,你都吃罪不起。”
“晓得了,多谢这位爷关照。”
凌云依言走过去。
手似不经意地一探,将两张折叠好的壹元法币,迅速塞进那汉子垂在身侧的手心里。
汉子掂量了一下。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嫌少。
考虑凌云确有引荐人,也不好发作,只是鼻腔里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将钱钞揣进兜里,转身不再理会。
一块对力工来说太多,两块对力行来说太少。
同一个世界。
完全不同的人生体验啊!
凌云默默记下这点。
按照汉子的指引,在角落那张,油渍斑驳的八仙桌旁坐下。
这里虽然偏僻。
位置却很受他喜欢。
背靠着木墙,既能观察楼梯口,又能将大半个茶楼收入眼底。
虽然看不到窗外码头的风景。
奈何凌云本来想看的风景,就在这茶楼之内。
他刚坐定。
给自己倒了杯温吞的茶水,还没喝上一口,便听到一阵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他娘的,老子这记性,又忘带了!明天,明天一定!哈哈哈!”
一个洪亮、粗豪、带着满不在乎劲儿的大笑声,突兀地从楼下传来。
声音洪亮。
甚至盖过了茶楼内的嘈杂。
“是虎爷来了!”
二楼有人招呼了一声。
几位汉子立马起身冲下去迎接,看来应该是那位虎爷的手下。
听到这个声音。
凌云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看来。
刚才码头埋伏的对象来了!
凌云悄悄起身来到无人的窗边,朝着下面看去。
砰砰砰!
火药爆炸声后,硝烟四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