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中午。
青影厂一间封闭的小型放映室内,搁在角落的胶片电影放映机徐徐运转,通过光学系统将原样片的光影,投射到荧幕上。
原样片就是胶片冲洗后的原始负片,业内的日常说法叫毛片,更口语化。
荧幕正在播放上午拍摄的第七个镜头,画面的旋转速度很慢,后期剪辑肯定要适当调速。
两位京影大教授顾不得吃午餐,各自聚精会神地盯着画面,连呼吸都放缓,生怕漏过任何细节。
几分钟的原样品很快就放完,秦耗那张悲伤的脸,定格在画面中。
穆德俨掏出香烟,给田状状递了一根:“怎样?”
听出老伙计的真诚,田状状接过香烟,感慨道:“成品摆在这,你的鉴赏水准又不比我差,我只能感叹,当初一不留神,错失了一位横空出世的天才。”
穆德俨点起香烟,幽幽吸了一口:“小衍不认可这种说法,说是天才也需要成长和培养,还给我看过一些照片,他的祖屋卧室里,满墙都是奖状,影集里的荣誉证书,也贴了大半本。”
田状状反驳:“单单奖状和证书,好多优秀的学生都有,不能说明什么。”
穆德俨补了一句:“小衍的妈妈就在大学教育学院任教,对于家庭教育,也有深入研究。”
“记起来了,新美大学教育学院,达人工作室开张那天,有送个花篮……这位母亲十分了得啊。”
田状状若有所思。
“老穆,黄单的招生举措挺有成效,老张也有突破的心思,咱们两系要不要跟着弄一弄,比如招生考核时,加入一项背景调查。”
穆德俨弹了下烟灰,轻笑道:“那太低端了。”
田状状最近很嫌弃老穆这种神态,冷笑道:“要不是有穆衍在,你那摄影系都快青黄不接了……”
穆德俨笑着反击:“导演系能好到哪去,这些年也就一个陆舛,还是半桶水,明眼人都知道,《寻枪》压根是姜闻的手笔。”
“我也看不上陆舛,老姜常找我吐槽,片子如何先不提,单单在剧组的表现,跟穆衍就差了几……”
田状状忽然反应过来。
“话里有话啊,莫非早有革新的主意?”
穆德俨没有隐瞒:“那晚跟小衍探讨过,他的一番话发人深省,今后的摄影系大可往电影摄制方向靠拢,就是偏向导演领域。”
田状状大感兴趣:“如果真这样做,还有导演系什么事,仔细说说?”
“原有教材不变,这是根本,不能丢,但可加入一些新东西,比如商业电影市场化,电影工业规模化,”
穆德俨严肃了几分。
“摄影本身,也该多关注当今的前沿技术,比如3D摄影,据说西方那边已经钻研许久。明年……我可能会去一趟好莱坞,回来就给老张打报告。”
田状状诧异:“你们的关系到了这地步?”
穆德俨这回没显摆,苦笑道:“都是小衍有心,我纯粹捡便宜,这事还不宜暴露,老田记得保密。”
“晓得。”田状状的目光忽然有些凌厉,“我才来导演系没多久,以前一些烂账,得先理一理。”
……
《童话》剧组。
下午要拍两幕戏,一幕是女主坐在椅子上写日记,蹲在角落的男主失魂落魄,不知所措。
后期剪辑时,画面会以文字方式呈现日记内容,作为默片的间幕,告知观众,女主得了晚期癌症。
另一幕戏是男女主大学毕业后的同居生活,所占篇幅并不多,两分钟左右。
拍摄场地需要一间租房,秦耗还想将自个的租房贡献出来,穆衍曾到现场看过,实在凌乱不堪,当时就给婉拒了,自己绝非六代导演,无需整那一套。
和赵旭纲商量后,决定将京影一间闲置的教师宿舍改造一番,虽然小了些,倒也契合毕业生的现状。
明亮的租房里,男主坐在钢琴前创作,时而凝神沉思,时而用琴键弹上几声,时而在纸上写写曲谱。
下午的情节属于情侣间的欢乐时刻,打光和上午的昏暗有明显区别。
那张纸有个特写,纸上满是涂改的痕迹,曲名正是《童话》。
钢琴是京影职工早年买给女儿弹的,家用小号型,底下没有轮子,女儿念初三后,偶尔才会弹一曲,用来缓解学习压力,平时都搁家里,正好借来使用。
女主侧躺在沙发上,一边轻轻嗑瓜子,一边听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为了不影响创作,他们很少说话,大多用纸牌来表达。
纸牌就是用废纸箱剪成类似团扇形状的小牌子,上面有袁荃用大头记号笔写的一些文字。
由于拍默片,穆衍才会设计这种情节,人物尽量少说话,用肢体语言表达,纸牌文字相当于间幕。
似乎被嗑瓜子的声音干扰到,男主忽然拍了拍钢琴架,并举起一张纸牌,上面写着:“小声”。
女主打眼一瞧,索性不嗑了,将手中的瓜子装回罐子里,并将盖子旋紧。
男主满意一笑,回头继续思考,岂料女主露出调皮表情,也拍了拍桌面。
男主扭头一看,女主手中举着一张纸牌。
“不好听”。
男主明显不服气,一根手指指了下钢琴,示意女主来弹,他也要听听。
出于打情骂俏的心理,女主起身来到钢琴前,随手摁了几个音符。
原本不成章法的音符,却让男主目光一亮,骤然灵感迸发,双手齐动,弹出一小段曲子。
如果是有声电影,这里弹出的,自然是《童话》的某段旋律。
男主停下弹奏,期待地看向女主,等待表扬。
女主也觉得旋律动听,满脸喜悦,连忙弯着腰,从桌面的一堆纸牌里找出来一张,反手举起。
纸牌正面写有“棒棒哒”三字,背面却画着一个很形象的卡通猪头。
女主反手举牌,是纸牌正面对着男主,当女主直起身,转过来时,就变成猪头对着男主。
因为弹出满意的旋律,男主也想放松下,就离开椅子,和女主打闹在一起。
拍这一镜时,穆衍没提具体要求,让两位主演自由发挥,有过恋爱经历的袁荃立马提议挠痒痒。
女主怕痒,边拍掉男主的手,边往后退,最终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短暂的嬉闹过程,两人说说笑笑,如果都没说话动作,会有哑巴的既视感。
沙发上,男主压住女主,拿笔在女主手腕画了一只卡通猪头,这才罢休。
女主看了眼猪头,抢过男主的笔,在手腕添了一只猪头轮廓,又在轮廓里画上表盘,最后画表带。
男主看着别具一格的腕表图案,尤其是紧挨在一块的萌猪,不禁满脸柔情,朝女主竖起大拇指。
大拇指顺势摁向女主鼻头,摁出猪鼻子的形态。
女主将男主的手拿开,傲娇仰头,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男主连忙探头嘟嘴,在女主脸颊啵了一口,整幕场景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