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第七镜之所以有难度,是因为需要俯拍,而且是旋转镜头。
这年头,商用无人机尚未问世,业界的俯拍手法各有花样,空间高位点,大摇臂,国外的热气球,香江的吊威亚。
短片立项后,穆衍第一时间和赵旭纲商讨此事,对方最先提议摇臂摄影。
限于京影大礼堂的舞台空间,摇臂无法360度旋转,需要镜头拼接。
穆衍设计旋转镜头的用意,是要表达男主情绪,拼接有可能造成情绪割裂,冲奖片最好不要存在误差。
赵旭刚最终将穆衍带到一间老仓库,从角落里找出一架特制的梯子,由前人制作,用于固定镜头俯拍。
穆衍细看梯子样式后,十分满意,只要在四处梯脚加装滚轮,就能用人推的方式旋转,梯身左右拉开,也能由俯拍转为正拍。
为有效完成这个镜头,在大礼堂舞台,穆衍和多名场务足足演练了一整晚,已达到默契配合的程度。
此时的舞台上,钢琴周围已用粉笔笔杆画出一个大圆,滚轮梯子高三米左右,有两脚落在大圆弧线上。
白灯的照射范围也被刘缤调小,处在大圆内,画面里就不会有粉笔痕迹。
一切准备就绪,穆衍扛起摄影机,慢慢爬上梯子,他的腰间帮着一条绳子,用以维持身体平衡。
绳子的另一端握在沈默手中,事关自身安全,穆老六显然更信任舍友。
穆衍很快在梯子顶部站稳,脚下的踏板各有一个竖起的固定半环,能将鞋子卡住,且两边位置错开。
四名场务各据梯子一脚,随时准备推动。
刘缤已然将灯光调到大亮,这是为了衔接女主的镜头,制造转场效果。
沈默使劲拉着绳子,表情郑重,随着穆衍上半身前倾,绳子逐渐拽紧。
见到穆衍点头,蓄势待发的场记连忙喊话:“《童话》第1幕,第7镜,第1次,开拍!”
打板后,四名场务同时推动梯子,沿顺时针方向慢慢匀速进行,确保梯子两脚始终落在弧线上。
沈默边扯住绳子,边关注穆衍,生怕发生意外。
刘缤将灯光从大亮调回正常亮度,手动调节,匀速进行,毫无失误。
现场的安静,使得滚轮和台面的摩擦声更为刺耳。
穆衍大幅度弯腰,神情肃然,摄影机被双臂牢牢架住,镜头近乎垂直。
秦耗身体端坐,双手弹奏,逐渐酝酿情感,当滚轮梯子推进过半,他的身上就散发出悲伤情绪。
不到五分钟,梯子完成进程,没有出现纰漏,镜头几乎旋转一圈,秦耗的正脸朝向画面下方。
“老刘!”
“在!”
穆衍沉声呼喊,刘缤铿锵回应,恰似某种信号,秦耗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场务将梯身往两边拉开,缓缓降低梯子高度。
穆衍的双腿跟着拉伸,俯拍的镜头从上到下逐渐转为正拍,刘缤同时调小灯光照射范围。
当镜头对准秦耗正脸,穆衍清喝一声:“停!”
场务立刻停下动作,穆衍紧盯着取景器,镜头里的男主泪流满面,空洞的眼神犹如被抽走灵魂,浓郁的悲伤铺满画面。
刘缤动作不变,白光的照射范围继续调小,直到最后消失,画面完全变黑。
“咔,完美!”
随着穆衍喜悦出声,这一镜终于拍完,四名场务使劲抵住梯子,刘缤也将灯光范围调大。
穆衍将摄影机交给沈默,单手一撑梯子顶部,直接跳到台面,甩了甩手臂。
韩山屏率先鼓掌,使得掌声四起,很快连成一片,在大礼堂内久久回响,既为穆衍超越年龄的发挥,也为秦耗的出色表演。
赵焕然兴奋莫名,手掌几近拍红,要不是有诸多大人物在场,必要大呼小叫一番,今天真是大开眼界,见识到了全新的穆老六。
杨忠义的目光有些复杂,即便与自己相比,穆导的掌镜功力也毫不逊色,这些年固步自封,技能裹足不前,而电影市场日益繁荣,也该拼一把了。
宁皓彻底心服,眼中犹有震撼之色,问:“穆导,是否保一条?”
穆衍瞟了秦耗一眼,挥下手:“刚才的镜头完全没问题,再拍一次,就怕耗子受不了,下午还有他的戏,需要截然不同的情绪。”
宁皓只是履行副导演职责,自然不会有异议。
第八镜非常简单,第一镜出场过的青影厂员工和京影职工,合力将钢琴推到舞台角落,几分钟就完成。
这一镜的画面不会在短片出现,穆衍打算剪入MV,寓意曲终人散。
上午的拍摄计划圆满成功,从九点开始,只拍了一个多小时,剧组井井有条,配合得当,提前收工。
大礼堂本身的部分灯光亮起,穆衍站在舞台上,先朝观众席微微鞠躬,再说些感恩的话,最后提议现场大合照,以作留念。
观众席还有许多空位,剧组人员纷纷就坐,穆衍、陈希、陈秋宜和秦耗,都坐在第一排。
穆衍的两名同学特地坐到最后面,拉起一条事先备好的横幅,贴有一排黄色黑体字:“预祝《童话》默片扬名海外!”
赵嫣然负责拍照,使用工作室的相机,随着闪光灯亮起,眼前的场面定格成弥足珍贵的照片。
客串人员即将散场时,几名场务将一口大纸箱搬到门口处,穆衍和两名女将各自站在大门两侧。
但凡有客串人员要走出大门,两位女将都会送上一份袋装礼品,就是提前囤在工作室的那些,穆衍再和他们交流几句。
余飞虹怪有意思,趁着剧组早收工,特意留到最后离开,就想跟穆衍深入交流下新造型的事。
想起前世的余飞虹十年执着,只为拍一部鬼片,还能安然上映,穆衍轻笑:“飞虹姐今天放过我,明年给你多整几套新服装,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余飞虹笑容满面:“哈哈,穆导想哪去了,我只是想问下英语老师的拍摄时间,但话说回来,穆导既然有心,我也不好拒绝。”
彼此再交谈几句,余飞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穆衍走出大门,站在过道上,默默点起一根香烟,隔离带还在,原本聚集的京影学生早已退场。
烟雾随风而散,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闹剧。
大礼堂内,场务忙着收拾设备,摄影系学生主动帮忙,非常殷勤,再花哨的形式,都不如实力的展露,见识过之前的拍摄,他们对穆衍信心满满。
几位青影厂资深老鸟聚在一块抽烟,话语并非对穆衍的评头论足,而是对自身的长吁短叹。
剧组的伙食由学校食堂承包,陈秋宜握着手机,先告知食堂提前准备午餐,再打给本土的哥,前来送赵焕然去工作室。
香喷喷的大米饭,哪有轰轰烈烈的事业重要,这妮子一刻也等不及。
两位京影教授联袂离开,穆德俨推掉礼品,只提着之前曝光的胶片。
他们打算直接前往青影厂,将胶片给冲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