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传来的枪声沉寂下去,如同被沼泽的浓雾吞噬,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阿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她死死咬着下唇,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齿尖,但拉着陈默的手坚定有力,没有丝毫颤抖。陈默能感觉到她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那不是恐惧,而是将巨大悲痛强行压抑后转化成的、近乎冷酷的决绝。
不能停。不能回头。停下就是辜负。
两人在枯死扭曲的林木间亡命穿梭,脚下是危机四伏的泥沼,腐烂枝叶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硝烟味,令人作呕。阿莎如同最敏锐的猎豹,凭借对地形近乎本能的直觉,在看似无路的绝境中寻找着缝隙。陈默则全力维持着感知,大脑如同过载的雷达,扫描着前方每一寸土地的能量流动,预警着潜在的流沙坑、毒气渗漏点以及潜伏在浑浊泥水下的掠食者。
“左前方,泥潭下有东西,绕开!”
“右侧地面能量空洞,是薄壳,走这边!”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次预警都伴随着神经被撕扯的剧痛,过度使用能力的反噬开始显现,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下,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沼泽仿佛没有尽头。天色在浓雾和瘴气的遮蔽下,始终是一片昏沉沉的暗红,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疲惫、伤痛和如影随形的死亡威胁是真实的。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隐约又传来了追兵的声响——是商会的人!他们解决了黑爪那边的抵抗,还是分出了一部分人继续追踪?脚步声、树枝折断声、还有低沉的犬吠?不,不是狗,是某种经过改造的追踪机械兽的嘶吼!声音在迷雾中飘忽不定,但确实在逼近!
“他们追上来了!”陈默喘息着,心脏狂跳。碎片的预警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显示多个高速移动的威胁信号正在从侧后方包抄。
阿莎猛地停下脚步,将陈默拉到一个巨大的、内部中空的枯树桩后面。树桩散发着浓烈的霉味,但足够隐蔽。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弹药,一把手枪,两个弹匣,几枚烟雾弹和破片手雷,还有一把淬毒的匕首。陈默除了背包里的碎片和少量补给,几乎手无寸铁。
“听着,”阿莎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我们甩不掉他们了。必须在这里做个了断。我吸引火力,你趁机往西北方向跑,大约两公里外,有一片放射性乱石区,信号干扰很强,能屏蔽大部分追踪。到了那里,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待接应,或者……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不行!”陈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要死一起死!我不能再……”
“闭嘴!”阿莎厉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你的命比我的重要!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基地,为了黑爪、雷刃、滑轮……为了所有牺牲的人!你必须把‘星火’带回去!这是任务!明白吗?!”
陈默的话哽在喉咙里,他看着阿莎决绝的眼神,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的信念就是完成任务,保护他,保护希望的火种。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对方用含糊不清的语种下达指令的声音。
阿莎深吸一口气,将一枚烟雾弹塞进陈默手里,快速说道:“我数三下,扔出烟雾弹,然后你全力往西北跑,不要回头!我会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阿莎……”陈默的声音颤抖。
“活下去,陈默。”阿莎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下一秒,她已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战士,“一!”
陈默握紧了烟雾弹,指甲掐进掌心。
“二!”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数十米外。
“三!”
陈默猛地将烟雾弹向前方侧翼扔出!嗤——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跑!”阿莎低吼一声,同时端起手枪,对着烟雾中隐约晃动的身影连续点射!
砰!砰!砰!
枪声打破了沼泽的死寂,立刻引来了密集的还击!能量光束和实体子弹呼啸着射向树桩,打得木屑纷飞!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阿莎在烟雾和弹幕中若隐若现的、坚定不屈的背影,牙关几乎咬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西北方向发足狂奔!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但他不敢擦,不敢停,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后越来越激烈的枪声和阿莎偶尔传来的、压抑的闷哼声。
他不能辜负她!不能!
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悲痛化作了无穷的力量,驱使着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突破极限。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血痕,泥泞溅满全身,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跑,向着那片希望的乱石区,跑!
身后的枪声渐渐变得稀疏,最终,被沼泽的呜咽风声彻底淹没。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在无边的绝望荒野上,奔向一个渺茫的、未知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