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丘陵地带边缘,身后是刚刚经历诡异惊魂的“低语丘陵”,前方是通往目标——废弃生物资源回收站——的最后一段相对平缓的戈壁。引擎没有熄灭,沉闷的轰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让人感到些许“活着”的证明。车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汗水、金属和未散尽的恐惧气味。
“都看到了。”黑爪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通过车内通讯频道传来,带着一种强行压下的波动,“前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更不是靠子弹能解决的。”
雷刃一拳砸在车门内侧的装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什么也没说,但粗重的喘息暴露了内心的暴怒和挫败。阿莎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狙击步枪冰冷的枪身,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片重新归于“平静”、却比任何张牙舞爪的怪物更令人心底发寒的黑色丘陵。
滑轮检查着刚刚匆忙倒车时可能出现的车损,脸色发白。“药剂师”则不断调整着探测器,试图从各种读数中分析出那些黑色物质和丝线的性质,但屏幕上只有一片混乱的干扰和无法解读的能量峰值。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全力运转着灰烬婆婆教授的呼吸法,试图平复脑海中翻江倒海般的刺痛和残留的、那些冰冷“低语”的诡异回响。静心石传来的微凉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他比其他人“感受”得更深,那种被整个环境“注视”和“评估”的恶意,那种仿佛踏入某个古老消化器官内部的粘滞与危险,让他浑身发冷。
“任务……”黑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目标就在丘陵后面,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但穿过去……”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穿过去,很可能就是给那些黑色的“岩石”送去下一顿美餐,而且死得不明不白,连同他们携带的装备、记忆、甚至存在本身,都被吞噬、消化,成为那诡异丘陵的一部分。
“绕路呢?”“骆驼”盯着电子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从东侧绕,至少要多走一百五十公里,而且要穿过一片标记为‘强辐射沉积区’和‘地质不稳定带’的区域,时间至少增加两天,而且……未必安全。”
两天,对于基地里那些等着救命药品的重伤员来说,可能就意味着生死之别。而绕路的风险,同样未知。
“我们不能就这么回去。”阿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空手回去,看着他们死吗?”
“冲进去也是死!”雷刃低吼道,独眼布满血丝,“你还没看明白吗?那鬼地方他妈的吃人不吐骨头!连骨头渣子都化了!”
“也许……不一定非要‘穿’过去。”陈默缓缓睁开眼睛,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你感觉到了什么?”黑爪立刻问。
“那些东西……有‘活动’的规律,或者说,‘兴趣’范围。”陈默努力回想着刚才感知到的细节,“它们对静止的、没有‘新鲜’能量或信息扰动的物体,反应似乎很弱,甚至没有。对那具古老骸骨,也是在我们靠近、引发能量扰动后才被‘消化’的。而且,它们的‘触手’似乎主要集中在地表,对一定高度以上……反应迟钝。”
“你是说……从上面过去?”滑轮眼睛一亮,“用钩锁?或者……我们有小型无人机!”
“无人机航程和载重不够。”“药剂师”摇头,“而且,那些黑色丝线的射程和速度未知,无人机一旦被击中……”
“不,不是飞过去。”陈默指向电子地图,手指在代表丘陵的区域和代表回收站的区域之间划了一条线,“是找路。找一条……它们‘忽略’的路。那些混乱的能量场,在有些地方很浓,有些地方相对稀薄。那些‘低语’,也有强有弱。也许,存在一条缝隙,一条因为能量结构、地质原因或者其他什么,让那些东西不那么‘活跃’的路径。”
这听起来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怪物的眼皮底下寻找盲区。但比起硬闯或漫长危险的绕路,这似乎是唯一理论上存在可能性的选择。
黑爪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目光在陈默疲惫但坚定的脸上,在其他队员或焦虑或期待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地图上。“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地形和能量数据。陈默,你能提供多大程度的指引?”
“我可以尝试……画出能量场和‘低语’强度的相对分布图。”陈默没有把话说满,“但这需要时间,需要接近到一定距离进行更精细的感知,而且……对我的消耗会很大。”他顿了顿,“另外,我需要一个人开车,我必须全神贯注,不能分心。”
“我来开。”“骆驼”毫不犹豫地说,“你说方向,我走轮子。”
“我负责警戒和记录地形。”阿莎说道。
“我们这辆车负责侧翼掩护和应急。”雷刃在通讯频道里说,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但显然接受了这个冒险的计划。
“好。”黑爪下定了决心,“陈默,你先休息恢复。一小时后,我们开始。‘骆驼’,把车开到能观察到丘陵全貌的高点。阿莎,建立观测点。其他人,检查装备,做好随时战斗或撤退的准备。我们只尝试一次,一旦陈默撑不住,或者路径被堵死,立刻放弃,执行绕路方案。”
一小时的休息转瞬即逝。陈默吞下了双份的高能营养剂和灰烬婆婆给的、有凝神作用的苦涩药丸,背靠着座椅,尽可能地让自己进入深度的冥想恢复状态。一小时后,他睁开眼,虽然脸色依旧不佳,但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车队来到一片可以俯瞰大部分丘陵地带的矮坡。“骆驼”将车停稳,陈默没有下车,而是将双手轻轻按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下一刻,他将自己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波,小心翼翼地、以最低的“功率”向那片死亡的丘陵区域“扫描”过去。他不敢“刺激”那些存在,只是被动地接收着环境中弥散的能量和信息。
混乱的图景再次涌入脑海,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摒弃那些纷杂的“低语”的情绪干扰,只专注于能量本身的“密度”和“流动性”分布。渐渐地,一副模糊的、由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块构成的“地图”在他意识中形成。深黑色代表能量淤积浓稠、“低语”强烈的危险区域,往往对应着那些高大、形态狰狞的黑色岩石集群;浅灰色则相对稀薄;而在一些区域,出现了断续的、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缝隙”,这些缝隙蜿蜒曲折,有时紧贴着陡峭的岩壁,有时穿行在相对低矮的石笋之间,并非一条坦途,但确实存在。
他全神贯注,汗水再次浸湿了内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必须在精神耗尽之前,将这条“缝隙”的走向尽可能清晰地记忆下来,并转化为车队可以通行的实际路径。
“东北方向,那块像鹰嘴的岩石左侧,大约三十米宽的缺口,能量最淡……穿过去后,立刻右转,沿着干涸的河床遗迹走,河床中心偏左……避开前方那片颜色发暗的扇形区域……在有两块交错、像拱门一样的石头下面穿过,注意头顶空间……前方三百米,左侧山坡有能量淤积,靠右行驶,贴近那面相对光滑的岩壁……”
陈默断断续续地、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描述着他“看”到的路径。阿莎飞速地在电子地图上进行标记和修正,“骆驼”则死死盯着前方,大脑飞速运转,将陈默的描述转化为具体的驾驶操作。
“就是现在,慢速前进。”当陈默最终确认了一条相对连贯、危险性似乎最低的“缝隙”路径后,黑爪下达了指令。
“骆驼”深吸一口气,挂上最低档,操控着全地形车,如同在雷区中行进一般,缓缓驶下了矮坡,朝着那片沉默的、黑色的、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一切吞噬的丘陵,小心翼翼地驶去。车门,在无形的恐惧与沉重的责任驱动下,被缓缓推开。门后,是未知的狩猎场,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只有走进去,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