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黄色的天光透过破败的帆布缝隙,在布满油污和锈迹的金属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陈默是在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
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后背被爆炸冲击波撞伤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重重跌回坚硬的铺垫上。这声闷哼在相对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醒了。”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响起,说的是带着浓重火星殖民区底层口音的联邦语。
陈默强忍眩晕,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像是由废弃的运输舱箱体改造而成,四处堆放着捡拾来的破烂——变形的金属零件、磨损的管线、甚至还有一些辨认不出用途的古老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机油、以及一种……干燥的植物燃烧后的奇特烟味。
他正躺在一张用旧帆布和软垫拼凑的“床”上。不远处,那个在风沙中出现的、包裹严实的身影正蹲在一个小小的金属火盆旁,火盆里燃烧着某种暗红色的块茎状物体,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那股独特的烟味。身影摘下了遮脸的布,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像戈壁滩上的鹰隼般锐利,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陈默。
“水……”陈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那人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杯子,从旁边一个脏兮兮的水囊里倒了小半杯浑浊的液体,递了过来。陈默顾不上许多,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水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和铁锈味,但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烧感。
“这是哪里?你是什么人?”陈默稍微缓过气,立刻问道。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心中猛地一沉——那块至关重要的机甲碎片不见了!
“你的‘宝贝’在那儿。”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下巴指了指角落的一个金属盒子。盒子盖着,但陈默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冰冷脉动正从里面传来。碎片还在,似乎没有被强行夺走,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这里是‘沙痕’部落的临时落脚点。你可以叫我老莫。”老莫用一根金属棍拨弄着火盆里的暗红块茎,火星噼啪作响,“至于你,外来者。你从天上掉下来,砸塌了我们半个废弃的观测点。说说吧,你是谁?为什么身上带着‘星火’的余烬?还有,‘熔炉’的猎狗为什么像闻到血腥味的沙狼一样追着你?”
“星火?余烬?”陈默捕捉到这两个陌生的词。
老莫站起身,走到那个金属盒子旁,打开盒盖。那块暗灰色的机甲碎片静静躺在里面,表面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黯淡。“就是这个。我们部落的古老传说里,提到过一种能引导命运、点燃文明之火的‘星火’。你手里这块碎片,虽然只是残骸,但它散发出的‘味道’,和传说中描述的‘星火余烬’很像。”他看向陈默,目光如炬,“而你,你能感觉到它,对吧?甚至能引动它的力量。我在你昏迷的时候检查过,你的神经反应……很特别。像是被强行撕裂过,又和这东西产生了某种共鸣。”
陈默心中巨震。这个看似落后的沙民首领,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他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透露多少信息才安全。联邦的追捕、碎片的诡异、自身的痛苦……这一切都太过离奇,他无法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我叫陈默。从第三殖民区来。”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基础的身份,“我……我不知道什么是‘星火’。这东西是我偶然得到的,它确实给我带来了麻烦,很大的麻烦。联邦军方在追捕我,原因很可能就是它。”
老莫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熔炉’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简单。”他走回火盆旁坐下,“我们沙民,世代生存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我们躲避‘熔炉’的搜刮,也躲避峡谷里的辐射兽和黑心的矿主。我们相信古老的预言,也敬畏古老的力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陈默,“你的到来,尤其是带着‘星火余烬’的到来,对我们这个小部落来说,可能是机遇,但更可能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帆布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敏捷地钻了进来。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像蕴藏着火星稀薄大气层外的星辰。她穿着一身用耐磨帆布和皮革拼凑的利落衣裤,腰间挂着一把磨制锋利的骨匕,头发编成几根粗辫子,显得英气勃勃。
“阿爸,‘熔炉’的巡逻队!距离我们不到五公里了!三辆轻型装甲车,还有……至少两台‘鬣狗’侦察机甲!”少女语速很快,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里却没有太多慌乱,反而有种习惯性的警惕和坚韧。
老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么快?”他看了一眼陈默,眼神复杂,“看来他们对你的重视程度,远超我的估计。‘鬣狗’都出动了,这是不打算留活口了。”
陈默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两台侦察机甲!这绝不是他之前遭遇的小股特工能比的。在这片相对开阔的戈壁上,一旦被锁定,几乎无处可逃。
“阿莎,通知大家,立刻收拾东西,按三号预案向‘碎骨峡谷’转移。”老莫迅速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爸!”叫阿莎的少女应了一声,目光飞快地扫过陈默,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随即转身利落地离开了。
老莫看向陈默,叹了口气:“年轻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自生自灭,或者试着用你那还不稳定的‘共鸣’力量去对抗两台‘鬣狗’。第二,”他指了指那个装有碎片的盒子,“带上你的‘余烬’,跟我们一起走。我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哪里能躲开‘熔炉’的耳目。但是,这条路同样危险,而且,你会把更大的危险带给我们。”
选择权交到了陈默手中。留下,几乎是必死之局。跟着走,却可能连累这些刚刚给了他一点水和栖身之所的人。他看着老莫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又想起阿莎刚才那坚韧的眼神,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厌恶将无辜者卷入自己的灾难,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碎片背后真相的渴望,又驱使着他抓住任何一丝机会。
“我……我跟你们走。”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决心,“我会尽量不连累你们。如果……如果情况危急,我会自己引开他们。”
老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金属盒子盖上,塞进一个准备好的行囊里,递给陈默:“拿好你的东西。记住你说的话。还有,跟紧阿莎,她会带你走。在这片土地上,她的脚步比大多数人都要快。”
十分钟后,小小的沙痕部落已经收拾停当。二十几个族人,包括老人和孩子,默默地背负着简陋的行囊,在阿莎的带领下,如同融入戈壁的沙粒般,迅速而无声地朝着远处那片嶙峋峋的、被称作“碎骨峡谷”的山脉方向前进。陈默背着自己的行囊,紧紧跟在阿莎身后。每迈出一步,后背和神经的剧痛都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
回头望去,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由废弃舱体组成的临时营地,在暗黄色的天光下,显得那么渺小和脆弱。而地平线上,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扬起的沙尘,以及沙尘中那越来越清晰的、代表着联邦武力的冰冷轮廓。
亡命矿渊,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