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还能有谁？！”

　　方茂还以为今日已是必死无疑，他也豁出去了，气喘吁吁的朝朱仝喝道：“恶贼，本官今日杀不了你。来日，就算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朱仝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是心存愧疚，毕竟无论如何，小衙内的死都和他脱不了干系，甚至于如果不是他，小衙内不可能死。

　　晁阳上前扶起朱仝，掸了掸他身上的脚印，轻声道：“都头，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即便你扛下了所有，小衙内便瞑目了吗？”

　　听到这话，朱仝脸上恢复了些许生气，他怔怔的看着方茂，喃声道：“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谁让你说这个的？

　　晁阳无语，只能继续循循善诱，“都头心中自责，晁阳感同身受。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就这么残忍的被杀害，到底是谁之过？且不说都头是否乐意落草，难道请都头上山，除了此计，便别无他法了吗？”

　　是啊，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不可能，只是这样做才彻底断了他的后路，让他不得不上山。

　　朱仝眉头紧皱，眉宇间已经多出不少怒色。

　　晁阳给他思考的空间，起身去桌边倒了杯茶，接着双手捧了回来递给朱仝，“原本今日也是小侄多事，我也曾想过只当没看见，到时我得了功劳，山寨得了财货，都头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可既然遇上了就是天意，那李逵生性残暴，一双利斧下不知砍死了多少无辜之人，如此丧心病狂，难道都头还愿替他背这一世骂名么？”

　　“李逵，某势要杀汝！”

　　啪的一声，茶盏被摔得四分五裂。

　　朱仝起身，再次结结实实的跪到方茂面前，“恩相在上，小衙内之事，小人一身罪责不可推卸，然小人也是遭奸人陷害，不得已才到梁山落草，杀人者却是另有其人，个中冤屈，不辩也罢。小人在此立誓，一定亲手诛杀行凶之人，若违此誓，当如此须！”

　　说着，他吭的一声，拔出旁边一个喽啰的腰刀，在自己下巴上一抹。

　　霎时间，无数黑须，洋洋洒洒从空中飘落。

　　世上再无美髯公！

　　看着满地的胡须，方茂眼中闪过当日幼儿初见朱仝时的场景，就是扯着这长髯，奶声奶气的说“只要这胡子抱”，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一旁的家眷也都各自垂泪，小衙内的母亲嗓子早已喊哑，只是张着嘴干嚎。

　　拜完之后，朱仝长身而起，虽少了美髯，却更显面庞刚毅，昔日那个忠肝义胆的豪杰重新归来，心中只剩下复仇的烈火。

　　他转向晁阳，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若非大郎机警，今日又要与方知府错过，大郎今日之情，恩同再造，且受朱仝一拜。”

　　“这可使不得。”晁阳忙将朱仝扶住，心里却是已经乐开了花。

　　然而朱仝却是坚持拜了一拜，接着说道：“这第二拜，请大郎网开一面，放方知府等人回去，所获资财，我随后就给大郎补上。”

　　“都头这是作甚？”

　　晁阳用出全力去托，却始终托不动朱仝分毫，无奈苦笑道：“些许钱财而已，都头不必放在心上，若真想回报，便帮受伤的兄弟们请附近的名医来诊治一番即可。”

　　“稍后我便亲自前去！”

　　朱仝继续深施一礼道：“这第三拜，还请大郎助我。”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晁阳挥挥手，樊成立刻领着几个喽啰，搀着方茂和几个家眷一同退了出去，转眼大帐里只剩下两人。

　　他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今日之谋，相信都头也已看破，我帮都头，诚然是有私心的。”

　　朱仝愣了愣，当都头多年，晁阳的这点小伎俩自然瞒不过他的法眼，只是对方竟然大大方方承认了。

　　晁阳点了点头，说破这件事，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其实他不说，朱仝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但两人的香火情，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要的是朱仝这个人，而非仅仅的诛杀李逵同盟。

　　“李逵之事，不过是山寨的一个缩影。前有为赚秦明，害得他家破人亡，后有赚徐宁上山，使时迁盗甲。而今，据说吴学究又去了大名府，要赚那鼎鼎大名的河北玉麒麟，却不知道又要使什么损招？”

　　晁阳嗤笑一声，“都头与家父相交莫逆，自然知晓家父秉性，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兄弟义气，志趣相投。可如今山寨乌烟瘴气，连食人肉取乐的畜生都能坐一把交椅，晁阳不才，却也想以绵薄之力，拨乱反正，还梁山一个朗朗乾坤！”

　　说到这里，他对着朱仝深施一礼道：“还请都头助我！”

　　朱仝没想到，刚用过的法子，对方竟然原封不动的还了回来，还是以梁山大义，顿时让他有些进退两难。

　　而且他觉得，晁阳的想法过于理想化，就像他当初想杀了李逵一样，以宋江如今的实力，很难成功。

　　他忙将晁阳扶起道：“此事事关重大，大郎且给我一些时日考虑如何？”

　　没当场拒绝就是好消息！

　　“合该如此，都头慢慢想便是。”

　　晁阳顺势站了起来，“只是李逵如今是宋江心腹，想要杀他，需仔细谋划，切不可操之过急。”

　　说着，他把跟扈三娘说话的那些话，又跟朱仝说了一遍，只是朱仝毕竟是晁盖的至交好友，所以话语里更委婉了一些。

　　朱仝自然没什么意见，“一切但凭大郎做主！”

　　于是乎，“杀逵联盟”再次增加一位重量级好汉。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晁阳便让人放了方茂，摇船送往对岸，并归还了金银财货和车辆马匹。

　　众人几次死里逃生，早已顾不上其他，连夜赶回济州府，从此再也不敢从梁山泊经过。

　　而朱仝也是说话算话，连夜去了郓城县，以他曾经的威望，很容易就请到了当地一位名医，来金沙滩为受伤的喽啰诊治。

　　然而就在第二天，被安排去照顾伤员的钱二突然冲进大帐，“不好了头领，猴子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