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击的余波如同跗骨之蛆,在明典的骨骼深处嗡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右肩撕裂般的剧痛,动力甲破损的警报图标在视界边缘固执地闪烁。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体内被剧痛刺激得蠢蠢欲动的玄金能量,透过“暗星”空降舱扭曲变形的观察窗缝隙向外望去。
每次都是右肩膀受伤,明典心下感慨,咬着牙望向外面。
地狱的景象扑面而来。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钢铁废墟。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管道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纵横交错,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金属天穹。扭曲变形的金属支架从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残骸中刺出,尖锐的边缘闪烁着寒光。
冷凝塔如同巨大的、腐烂的蘑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油污和某种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滴落的冷凝水珠在下方形成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机油和金属锈蚀气味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臭氧味、泄露冷却剂的甜腥气,以及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如同蛋白质腐败混合着化学溶剂的恶臭。
昏暗的、时明时灭的应急灯光在弥漫的、带着金属颗粒的浓重雾气中艰难地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光怪陆离之影,将这片钢铁丛林渲染得如同巨兽腐烂的内脏深处。
“咳咳…所有人…能动弹的报告!”卡洛斯队长嘶哑的声音在充斥着静电噪音的加密小队频道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强行凝聚的意志。他正试图推开压在腿上的半截扭曲金属支架,动力甲腿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队长…我的腿被卡住了!液压系统好像也漏了!”这是STEG小组的狙击手,“鹰眼”瓦伦,他的位置在撞击时被一堆滑落的金属残骸掩埋了大半,一条腿被变形的支架死死压住。
“雷克…雷克没动静了!”重武器手“堡垒”雷克的位置一片狼藉,空降舱内壁被撕裂,他半个身子探出舱外,被一根断裂的、边缘锐利如刀的巨型管道贯穿了胸腹,鲜血染红了动力甲和冰冷的金属,生命信号已经消失。
“技术兵索尔…还活着…但被震晕了…”医疗兵“天使”莉亚的声音传来,她正费力地将压在索尔身上的杂物挪开。
“突击手泰德…状态良好!”泰德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他比较幸运,撞击时被甩到了相对空旷的角落。
“陆战队…报告!还有谁活着?”卡洛斯吼道。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几个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陆战七号…能动…”
“陆战十一号…左臂装甲破损,但还能战斗…”
“陆战十五号…在…”
“陆战十九号…通讯器好像坏了…但我在!”
二十名精锐的“淬火者”陆战队员,加上STEG小组六人,此刻能回应卡洛斯的,算上明典和卡洛斯自己,只剩下九人!其中两人重伤(瓦伦、索尔),一人轻伤(陆战十一号)。一次情报失误导致的空降灾难,瞬间折损了超过三分之二的突击力量!
“该死!”卡洛斯一拳砸在冰冷的舱壁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回响。挫败感和愤怒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索尔!莉亚!立刻唤醒索尔!瓦伦,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出来!其他人,警戒!明典列兵!我需要你的‘眼睛’!这鬼地方不对劲!”
明典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肩膀的剧痛和空气中浓烈毒气带来的灼烧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不再依赖视觉。淡金色皮肤下幽蓝的脉络微微亮起,并非爆发,而是如同无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融入这片充斥着金属、能量、死亡和恶意的钢铁废墟。
冰冷的意识如同蛛网般在废墟中蔓延。
左前方十五米,一根看似支撑的巨型管道深处,细微的、高频的电磁脉冲信号在规律闪烁——是隐藏的自动感应地雷!
右上方锈蚀的平台阴影里,两个冰冷的、非生命的“点”正以恒定的频率扫描着下方区域——自动哨戒机枪!扫描模式:红外/运动复合!
更远处,浓雾弥漫的通道拐角,三个散发着微弱热量、移动轨迹僵硬规律的“点”正在接近——巡逻机器人!型号不明,但武器模块能量读数清晰!
空气中弥漫的毒气成分复杂,致命神经毒素浓度正在缓慢爬升,来源是右下方一处破裂的、仍在嘶嘶泄露的紫色液体管道!
而最深处…那股庞大、冰冷、带着贪婪“饥饿”感的波动,如同深渊的心脏在搏动,指引着方向——归墟之心!
“警报!”明典猛地睁开眼,声音急促而冰冷,“左前方十五米,巨型管道内,隐藏感应地雷!右上方锈蚀平台,两台自动哨戒机枪!扫描模式:红外/运动!十点钟方向浓雾通道,三个巡逻机器人正在接近,距离一百米!下方紫色泄露管道,剧毒神经毒素!所有人,立刻隐蔽!关闭动力甲非必要热源!停止移动!”
卡洛斯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嘶吼:“执行!隐蔽!关闭热源!停止移动!泰德!陆战七号!准备应对机器人!”
命令瞬间得到执行。幸存者们如同受惊的壁虎,迅速将自己隐藏在最近的金属残骸或巨大的管道阴影之后。动力甲引擎的嗡鸣瞬间降至最低,维生系统只维持基础循环,散热口主动关闭。莉亚拖着刚被唤醒、还有些晕眩的索尔缩进一个凹陷处。瓦伦咬着牙,停止了挣扎,尽量将身体压低。泰德和陆战七号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堆废弃引擎残骸后,磁轨步枪的枪口如同毒蛇般探出,瞄准了浓雾弥漫的通道。
几秒钟后,沉重的、金属关节摩擦的“咔嚓”声从浓雾中传来,伴随着低沉的伺服电机嗡鸣。三个约两米高的巡逻机器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它们拥有蜘蛛般的四条反关节机械腿,支撑着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圆柱形躯干。躯干上方,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的传感器球体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下方则伸出一支粗大的、多联装脉冲枪口和一支带有切割刃的机械臂。它们移动时悄无声息,只有关节处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如同索命的幽灵。
它们在通道口停下,传感器球体缓缓转动,红色的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众人藏身的区域。光束扫过泰德藏身的引擎残骸,又扫过陆战十一号紧贴的管道阴影…似乎没有发现异常。扫描光束移开了。
就在众人以为躲过一劫时,其中一个机器人突然将机械臂对准了明典他们迫降的空降舱残骸方向!机械臂前端的切割刃瞬间亮起高频振荡的幽蓝光芒,猛地挥下!
滋啦——!!!
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响起!空降舱残骸上一块扭曲的装甲板被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瞬间斩断!断裂处闪烁着熔融的红光!
“它在清理障碍物!”卡洛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它们不是在巡逻,是在清理这片区域的异常残骸!
那机器人切割完一块,似乎还不满足,切割刃再次抬起,对准了瓦伦被卡住的那堆金属支架!
“不!”瓦伦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开火!”卡洛斯和明典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砰!砰!
泰德和陆战七号的磁轨步枪率先开火!两道包裹着电离电弧的金属弹丸撕裂空气,精准地命中那个抬起切割臂的机器人传感器球体!
啪嚓!
传感器球体如同脆弱的玻璃球般爆开,电火花四溅!机器人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切割刃的光芒瞬间熄灭,发出刺耳的故障警报声。
但另外两个机器人反应快得惊人!传感器瞬间锁定泰德和陆战七号藏身的引擎残骸!多联装脉冲枪口蓝光爆闪!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蓝色脉冲能量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将引擎残骸打得千疮百孔,熔融的金属液滴四处飞溅!泰德闷哼一声,肩甲被一道脉冲束擦过,瞬间熔穿,露出里面焦黑的碳纤维内衬!
“压制它们!”卡洛斯怒吼,挣扎着举起自己的磁轨步枪开火!陆战十一号和十五号也加入射击。子弹打在机器人的装甲上,爆开一团团火花,但只能留下浅浅的凹痕,难以造成致命伤。
就在这时,那个被爆掉传感器的机器人,虽然失去了主要探测能力,但似乎触发了某种预设的警戒协议。它圆柱形的躯干猛地打开几个小舱口!
咻咻咻!
数枚小型自导飞弹拖着白烟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众人藏身的区域!完全是无差别覆盖轰炸!
“飞弹!隐蔽!”明典厉声预警,同时猛地扑向旁边一根粗大的管道后!他体内的玄金能量应激而动,速度瞬间爆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爆炸核心区!
轰轰轰!
飞弹在狭窄的空间内猛烈爆炸!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金属碎片和有毒气体横扫四方!惨叫声瞬间响起!
“啊——!”陆战十九号,那个通讯器损坏的队员,因为位置暴露,被两枚飞弹直接命中!坚固的动力甲在如此近距离的爆炸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撕裂!整个人瞬间被炸成一片血雾和燃烧的碎片!只有一条焦黑的断臂飞旋着砸在远处的管道上。
“索尔!”莉亚的尖叫传来。技术兵索尔被一块高速飞溅的金属碎片击穿了颈部装甲,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徒劳地捂住脖子,身体剧烈抽搐着,生命体征读数如同坠崖般暴跌。
“瓦伦!”卡洛斯目眦欲裂。爆炸的冲击波掀飞了压住瓦伦腿部的部分残骸,但也将数块尖锐的金属碎片如同标枪般射向动弹不得的瓦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瓦伦身前!是明典!
他覆盖着幽蓝能量光晕的左手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猛地挥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射向瓦伦要害的几块碎片被他硬生生用手甲格飞!但最后一块较大的碎片,他没能完全挡住,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他本就受创的右肩!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明典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淡金色的皮肤下幽蓝的脉络猛地一涨!伤口处,鲜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止住,肌肉组织呈现出异常的蠕动。
“列兵!”瓦伦惊魂未定。
“别管我!干掉它们!”明典咬着牙吼道,眼中燃烧起冰冷的星焰。旧伤叠新伤,剧痛反而如同催化剂,让体内沉寂的玄金力量变得狂暴而危险!
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去,那两个完好的机器人已经踏着同伴的残骸,脉冲枪口再次亮起,锁定了众人!
“去死吧!”泰德被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从残骸后跃出,不顾一切地端起磁轨步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机器人厚重的装甲上叮当作响。
其中一个机器人冰冷的传感器瞬间锁定了他,多联装脉冲枪口再次充能!致命的蓝光即将爆发!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明典动了!
他不再隐蔽,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体内压抑的玄金能量轰然爆发!淡金色的皮肤下,幽蓝的脉络如同燃烧的电路图般骤然亮起!他无视了肩膀的剧痛,右脚猛地蹬地!脚下坚硬的金属甲板瞬间凹陷、龟裂!身体化作一道撕裂烟雾的残影,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气势,直扑那个即将向泰德开火的机器人!
速度太快!机器人刚刚完成锁定,脉冲枪口蓝光刚亮到一半,明典已经欺身到了它机械腿关节的连接处!
“给我——开!”一声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吼从明典喉咙里迸发!
他那覆盖着浓郁幽蓝能量光晕的双手,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抓住机器人一条反关节机械腿与躯干的连接处!那足以抵御磁轨步枪射击的厚重合金装甲,在玄金力量加持的双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滋啦——咔嘣!!!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伴随着爆裂的电火花!那条粗壮的机械腿,竟被明典硬生生从躯干连接处撕扯了下来!断裂的液压管喷溅出滚烫的机油,内部的线缆如同断掉的神经般抽搐!
失去一条腿的机器人瞬间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一侧歪倒!充能到一半的脉冲光束失去准头,斜斜地射向天花板,熔穿出一个大洞!
明典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毁灭欲。他扔掉手中那条还在抽搐的机械腿,身体毫不停顿,顺势扑向倒地的机器人,右拳高高举起,幽蓝的能量光晕在拳锋上凝聚成近乎白炽的光点!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明典的拳头如同陨石般狠狠砸在机器人圆柱形躯干的装甲核心上!
咚!
坚硬的合金装甲瞬间向内塌陷、扭曲、崩裂!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罐头!内部的精密结构在恐怖的力量和能量冲击下瞬间被摧毁!机器人的躯干猛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电火花和内部零件如同喷泉般从破口处激射而出!传感器红光疯狂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整个战斗区域瞬间死寂!只剩下另一个机器人转动传感器发出的轻微嗡鸣,以及机油滴落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暴力、非人的一幕震撼得忘记了呼吸!徒手撕裂机械!一拳轰爆装甲核心!这…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仅存的另一个机器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所震慑,传感器球体飞快地转动着,锁定了如同魔神般矗立在同伴残骸上的明典。多联装脉冲枪口再次充能,蓝光迅速变得刺眼!
然而,明典比它更快!
在机器人枪口蓝光即将达到顶点的瞬间,明典猛地侧身,一个翻滚躲到旁边一根巨大的管道后!几乎同时,致命的脉冲光束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将地面熔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集火!”卡洛斯最先反应过来,嘶声怒吼!
剩下的火力——卡洛斯、泰德、陆战七号、十一号、十五号的磁轨步枪,连同莉亚手中的自卫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在那个机器人身上!失去了同伴掩护,又因为明典的恐怖打击而出现了一丝程序迟滞,这个机器人的装甲在饱和攻击下终于不堪重负!
叮叮当当!噗嗤!
装甲板被撕裂,内部的线路和能量核心暴露出来!最终,一发磁轨弹丸精准地命中了它躯干下方一个闪烁着紫光的能量节点!
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机器人庞大的身躯被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零件四处飞溅!
战斗…暂时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臭氧、血腥、机油和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短暂的死寂后,沉重的喘息声响起。每个人都被汗水浸透,动力甲上布满了刮痕和熔融的痕迹。
卡洛斯挣扎着站起,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瓦伦,开始用高能切割炬帮他清理压住腿的残骸。莉亚跪在索尔身边,看着生命监测仪上冰冷的直线,沉默地摘下了他的身份牌。泰德靠在残骸上,喘着粗气,看着明典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明典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右肩的伤口在刚才的爆发中再次撕裂,鲜血浸透了破损的动力甲内衬,但又被玄金能量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在宣泄后缓缓平复,幽蓝的脉络黯淡下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空虚感。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机油和敌人金属碎屑的双手,那徒手撕裂机械的触感还残留着。
卡洛斯帮瓦伦脱困后(瓦伦的腿没断,但动力甲严重损坏,行动能力大减),环视着这片血腥的钢铁坟场。幸存者:STEG小组——卡洛斯(腿伤)、瓦伦(动力甲损毁)、莉亚、泰德;陆战队员——七号、十一号(左臂轻伤)、十五号。加上明典,一共八人。技术兵索尔、陆战十九号阵亡,还有更多队员永远留在了空降途中。
“清点装备,收集弹药,处理伤口。”卡洛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索尔的工具箱…莉亚,带上关键的。瓦伦,还能走吗?”
“勉强…队长。”瓦伦脸色苍白,尝试移动,动力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明典列兵…你的伤?”卡洛斯看向明典。
“死不了。”明典的声音依旧冰冷,他活动了一下剧痛的右肩,目光投向废墟深处那片更加幽暗、弥漫着致命毒雾的区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的战斗和爆炸,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已经惊动了这片钢铁丛林深处更多、更致命的猎杀者。而那股庞大的、冰冷的“饥饿”波动,正从那个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归墟之心”的方位清晰无误。但通往那里的路,注定是一条用鲜血和钢铁铺就的死亡之途。
“我们得离开这里。”明典指着毒雾弥漫的方向,声音低沉,“猎犬的鼻子…已经嗅到血腥味了。走这边,我能‘看’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暂时。”
他率先迈步,拖着受伤的身躯,如同受伤的头狼,带着伤痕累累的狼群,再次没入那片由锈蚀金属和死亡陷阱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迷城深处。星尘船坞的炼狱求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