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空间,无垠的深潭。
明典的意识漂浮在这片宁静的意念之海中。蚩戎的咆哮,饕餮战甲的崩解,那毁灭性的能量倒灌…这些物质世界的惊天剧变,在这里只化作了深潭水面的一圈剧烈涟漪,随即又缓缓平复。
他清晰地“看”到了蚩戎的毁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叹息。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一个视力量为唯一真理的生命,最终却被自己追逐的力量所吞噬。这本身,就是一种宇宙法则冰冷的讽刺。
他更深切地“感受”着核心的状态。
之前那如同受伤猛兽般狂躁、充满毁灭欲的“心跳”和能量脉动,此刻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疲惫…”
一股如同恒星燃烧了亿万年、终于迎来平静期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温暖的潮水,轻柔地包裹住明典的意识。这疲惫并非衰竭,而是经历了漫长混乱和剧烈挣扎后,终于寻得一丝安宁的倦怠。核心那巨大的玄金球体上,狂暴闪烁的紫金色光芒如同退潮般收敛、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内敛深沉的玄金光泽,如同沉睡古神收敛了祂的神威。
“感激…”
一种纯粹而浩瀚的意念波动,如同母亲安抚受惊孩童的温柔低语,直接沁入明典意识的深处。这感激并非针对他击败了蚩戎(那对核心而言,如同驱赶了一只烦人的蚊虫),而是感激他带来的那种“秩序”,那种“平静”,那种与它自身古老韵律产生的、抚平混乱的“共鸣”。正是明典那“心如止水,映照大千”的意念,以及他体内神秘晶石能量碎片与核心本源的同源共振,引导出了那层中和紊乱、抚平狂暴的玄金力场。这力场,如同一首精准切入核心混乱灵魂深处的安魂曲,让它得以从那无尽的痛苦咆哮中解脱出来。
核心的“心跳”——那象征着能量核心脉动的宏伟节奏,也彻底改变了。不再是急促、狂暴、充满毁灭欲的末日鼓点,而是放缓、放缓…变得悠长、深沉、富有韵律。如同巨兽陷入了最深沉、最安稳的酣眠。每一次悠长的脉动,都带着一种亘古的宁静和满足感,强大的能量在其中平稳流淌,如同星河在宇宙的怀抱中缓缓运转。
核心表面,那覆盖了整个球体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紫金色神经网络,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原本如同亿万道暴怒闪电般狂乱跳跃、扭曲撕裂的光芒,此刻如同被驯服的星河,光芒内敛,变得平顺、柔和。它们不再无序地破坏空间结构,而是如同温顺的溪流,沿着玄金球体表面固有的、蕴含宇宙至理的纹路,缓缓流淌,散发着宁静而智慧的光辉。神经网络每一次轻微的闪烁,都与核心那悠长深沉的心跳完美同步,构成了一幅和谐而壮丽的宇宙能量循环图景。
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和谐,取代了之前充斥整个精神空间的狂暴与绝望。这里不再是濒临崩溃的边缘,而像是一个受伤的宇宙巨人,终于在无尽的痛苦之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休憩的港湾。明典的意识沉浸在这份浩瀚的平静与感激之中,仿佛自己也化作了这深潭的一部分,与这古老的“归墟之心”一同沉入那悠长、安宁的脉动之中。他能感受到核心传递来的信息:它需要沉眠,一次漫长而深沉的修复与调整。蚩戎的强行抽取和干扰,如同在它古老的躯体上剜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而明典带来的宁静,则是止血的良药和沉睡的温床。
现实空间。
随着精神空间中核心进入深度沉眠,其对外界物理现实的直接影响也发生了剧变。
轰隆隆——!
那持续不断、如同大地哀鸣的剧烈震动,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整个球形空间瞬间陷入一种令人耳鸣的绝对寂静之中,只有众人自己粗重而难以置信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熔岩河流缓慢流淌发出的低沉“咕嘟”声。
紧接着,那无处不在、足以将重型战甲扭曲撕裂的狂暴重力异常场,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虽然并未完全消失(核心的存在本身就会扭曲时空),但其紊乱程度和破坏力瞬间降低了数个数量级!原本需要依靠动力装甲全力稳定姿态的战士们,突然感觉身体一轻,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行动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空气中狂乱飞舞的能量粒子流也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残余的微弱电弧,如同萤火虫般在空气中明灭闪烁,失去了之前的致命威胁。空间本身的扭曲感也大大减轻,视野变得清晰稳定。
“震动…停了?”小芸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愕和不敢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装甲内部的环境监测读数,代表重力异常和空间扭曲的数值如同跳水般直线下降,迅速回落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黄色区间!她猛地抬头,看向核心和明典的方向,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重力场稳定了!空间扭曲减弱了!天啊…他…他做到了!他真的…安抚了核心!”
“他娘的…”王根生一个踉跄,差点因为重力突然恢复正常而摔倒,他扶着旁边一块滚烫的岩石,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明典那散发着柔和玄金光晕的背影,又看看蚩戎消失的地方,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蚩戎…那怪物…真的…没了?被…被这小子…?”巨大的震撼让他语无伦次。
庞铁山紧绷如岩石的身体,在这一刻才微微松弛了一丝。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恢复平静的空间,扫过核心那温润内敛的光泽,最后死死锁定在明典身上。他看到了那层稳定扩散的玄金力场,看到了明典装甲上流淌的同源光辉。冰冷的计算和评估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但这一次,评估的核心不再是风险与利用价值,而是…一种超越了理解的、足以改写文明格局的力量形态。
明典的价值,在他心中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无法估量的、近乎战略威慑的层面!同时,一个更深的疑问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明典与这核心,到底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共鸣?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归属?
雷刚是唯一一个没有去看核心变化或蚩戎残骸的人。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担忧和守护意志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牢牢锁定在明典的背影上。当震动停止,重力恢复,空间平复的那一刻,他巨大的玄金身躯猛地一震!不是喜悦,而是看到了明典身体传递出的信号!
就在空间彻底平复的那一瞬间,明典那看似稳定、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支撑着他、覆盖着他身躯的玄金装甲,那些如同活体组织般蔓延、强化、流淌着玄金光芒的部分,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如同融化的冰层,又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地从他身体的表面收缩、剥离!那层神异的玄金色光晕也随之迅速黯淡、收敛,最终完全消失。
失去了这层力量的支撑,明典身体里那早已透支到极限的疲惫、精神力枯竭后的巨大空虚、以及强行引导核心力量带来的沉重反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从明典喉咙里挤出。
他按在核心玄金外壳上的双手,如同失去了所有筋骨般无力地滑落。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向前倾倒!
“明典——!!!”
雷刚那如同受伤巨兽般的咆哮撕裂了刚刚恢复的寂静!巨大的玄金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沉重的战靴狠狠蹬踏在地面,留下蛛网般的裂痕,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玄金色狂飙!在明典的身体即将重重砸向滚烫地面的前一刻,雷刚那覆盖着装甲的巨大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钢索,带着千钧一发之际的精准和令人心碎的轻柔,稳稳地、牢牢地揽住了明典瘫软的身体!
入手处,一片冰凉!隔着装甲,雷刚都能感受到怀中躯体那可怕的低温,以及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心跳和呼吸!
“明典!撑住!看着我!撑住啊!”雷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和恐惧,巨大的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半跪下来,将明典冰凉的身体紧紧护在怀中,如同捧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稀世珍宝。他笨拙地试图去探明典的鼻息,去感受他的心跳,巨大的金属手指因为恐惧而笨拙地颤抖着,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这脆弱的身躯。
“小芸!快!!”庞铁山冰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响起,瞬间打破了雷刚的慌乱。他一步跨到雷刚身边,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迅速扫过明典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庞,以及胸口那枚虽然光芒内敛、却依旧散发着温润暖意的神秘晶石能量碎片。“检查生命体征!立刻注射最高浓度神经修复剂和能量补充液!他精神力透支过度,肉体承受了巨大反噬!”
“来了!”小芸从巨大的震撼中猛地回神,作为医疗兵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到雷刚身边,动作迅捷无比地打开随身携带的高级医疗包。她的手指稳定而精准,迅速将生命体征监测贴片贴在明典的额头、颈侧和胸口。
便携式医疗仪发出急促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她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心率35!血压骤降!神经活性信号低于警戒阈值!深度意识昏迷!”她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上动作却毫不停顿,一支闪烁着蓝色荧光的神经修复剂和一支金黄色的高浓缩能量液被她精准而迅速地注射进明典颈侧的静脉。
“他的神秘晶石能量…”小芸的目光落在明典胸口发光的地方,仪器上显示的生命能量读数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甚至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升,与明典本身濒死的状态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晶石能量反应稳定…温润…它在…保护他?或者说…维持着他生命的最低火种?”
雷刚紧紧抱着明典冰凉的身体,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听着小芸急促的汇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他看着明典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的淡淡光芒…一种混合着无边痛楚和后怕的情绪狠狠攫住了他。他差一点…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他!差一点就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拯救所有人而燃烧殆尽!
“兄弟…坚持住…雷哥在这…坚持住…”雷刚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巨大的头颅低垂,额头轻轻抵在明典冰冷的额头上,传递着无言的守护和祈祷。
庞铁山站在一旁,面色凝重如水。他不再催促,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昏迷的明典,看着那温润的光芒,又抬头望向那悬浮在中央、散发着平和光芒、如同陷入永恒沉睡的巨大玄金之核。
球形空间内,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只有熔岩河流缓慢流淌的咕嘟声,医疗仪器的微弱嘀嗒声,以及雷刚那压抑着巨大情感的、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
蚩戎的威胁如同噩梦般消散,核心的狂暴被奇迹般抚平,致命的物理紊乱场也大大减弱。他们活下来了,甚至可以说,完成了一项足以震动整个联邦的、近乎神迹的任务。
然而,胜利的喜悦并未降临。
沉重的代价摆在眼前:牺牲的战友冰冷的遗体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重伤的战士(包括被蚩戎重创的那名队员)在角落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而最大的功臣、唯一的“钥匙”明典,此刻生死未卜地躺在雷刚怀中,如同燃尽的残烛。
空气中弥漫着熔岩的硫磺味、能量湮灭后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重。庞铁山环视着这片恢复了“平静”的球形空间,看着那沉睡的核心,看着濒死的明典,看着幸存队员们脸上交织的茫然、后怕、悲痛和一丝侥幸。
他知道,战斗结束了。但新的、更加复杂和沉重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如何带着重伤员和濒死的明典离开这矿脉深处?如何面对联邦对“源初之核”的必然追索?如何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如何安置明典,这个身怀惊天之秘、几乎等同于一个人形战略威慑的年轻人?
庞铁山的眼神,如同冰冷的深潭,映照着这巨大而沉默的胜利,以及其下汹涌的、深不见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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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与归途
饕餮战甲崩解时激射的炽热金属碎片,如同死神的飞蝗,在球形空间内留下最后一道致命的轨迹后,终于无力地坠落、冷却。熔岩凹坑边缘闪烁的不稳定电弧,发出最后的几声不甘“噼啪”,也渐渐黯淡、熄灭。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金属腥甜气息,被熔岩河流缓慢流淌带来的、带着硫磺味的温热气流缓慢稀释、卷走。
绝对的死寂,如同深海般淹没了空间。
庞铁山、小芸、王根生,以及仅存的几名还能站立的救援团战士,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僵硬地站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从那个巨大、狰狞、象征着蚩戎存在最后痕迹的熔岩凹坑,缓缓移向空间中央那悬浮着的巨大玄金球体——“源初之核”。
它变了。
不再是那个散发着恐怖压迫感、仿佛随时会撕裂星球的狂暴巨兽。此刻的它,表面流淌的紫金色光芒温润而内敛,如同最上等的古玉,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那覆盖其表面的、曾如亿万条暴怒毒蛇般狂舞的活体神经网络,此刻也彻底沉寂下来,光芒黯淡,如同陷入最深沉的睡眠,只留下玄金球体表面那古老、神秘、蕴含宇宙至理的天然纹路清晰可见。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声悠长、低沉、如同亘古巨人沉睡时的呼吸般的“嗡鸣”——那是它稳定下来的“心跳”,不再急促如末日战鼓,而是悠长如大地的脉搏。
风暴之眼,终于平息。
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近乎虚脱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沉重。他们赢了,以一种超乎想象、近乎神迹的方式。但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空间的角落。
雷刚那庞大如同山岳的玄金身躯,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他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将明典冰冷的身躯紧紧护在怀中。他那身伤痕累累的重型装甲多处严重破损,尤其左肩和胸腹处巨大的撕裂口,露出了烧焦的内衬和一片模糊的血肉,动力核心的运转声微弱得几不可闻。小芸跪在他身旁,双手沾满了血污和冷却液的混合物,正用尽全力按压着雷刚胸口一处可怕的贯穿伤口,试图用应急凝胶和纳米修复带堵住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血液。她的医疗包摊开在旁边,几支空掉的强效凝血剂和神经稳定剂的注射器散落在地。便携式医疗仪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低谷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雷叔…撑住…一定要撑住…”小芸的声音带着哭腔,汗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落,滴在雷刚冰冷的装甲上。她能感觉到雷刚的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蚩戎那最后含怒的隔空一击,几乎摧毁了他的动力核心,造成了无法想象的内脏损伤。
庞铁山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那张如同岩石雕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暗流。胜利的代价,是战友的鲜血和生命。牺牲者的轮廓在记忆中浮现,与眼前雷刚濒死的景象重叠,带来一种窒息般的沉重。他握紧了拳头,覆盖装甲的指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王根生佝偻着背,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沉睡的核心,扫过重伤的雷刚和昏迷的明典,最后落在地上散落的、属于牺牲战友的武器碎片上。他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摸向腰间,掏出一个早已干瘪的旧水壶,拧开盖子,对着嘴里倒了倒,却只倒出几滴浑浊的液体。他苦涩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老矿工的坚韧下,是巨大的悲痛和茫然。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之时——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电子提示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声音来自庞铁山腰间的战术通讯器!那台在矿脉深处复杂能量场干扰下早已沦为废铁、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通讯器,此刻其信号指示灯竟顽强地闪烁起微弱的绿光!屏幕上,代表着信号强度的条状格,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无比坚定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上攀升!
庞铁山身体猛地一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僵硬,一把抓起了通讯器。冰冷的金属外壳触手生温。他按下接听键,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滋…沙沙…这里是…信天翁…信天翁巢穴…呼叫…第七救援团…庞铁山队长…收到请…回答…沙沙…滋…”
通讯器里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的背景噪音和能量干扰的嘶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如同天籁!
“信天翁”协议!联邦最高级别的紧急增援呼号!是来自地表的呼叫!
“收到!第七救援团庞铁山!收到!”庞铁山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嘶哑,他几乎是吼了出来,“重复!第七救援团庞铁山收到!报告位置!报告情况!”
“滋…沙…铁山…队长…确认身份…太好了!这里是…联邦第三舰队…旗舰‘磐石号’…我们已…抵达白术星轨道…沙沙…正在扫描…定位…你方信号…干扰…极强…但已锁定…大致区域…空降支援…正在准备…重复…空降支援…正在准备!预计…三十分钟内…抵达…你方位置!坚持住!重复…坚持住!”
“磐石号”…联邦第三舰队!主力舰队!增援真的来了!而且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收到!收到!”庞铁山的声音稳定下来,迅速恢复了一个指挥官应有的冷静,但眼底深处那瞬间点燃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波澜,“我方位置确认!矿脉核心区域!有重伤员!重复!有重伤员!急需医疗和撤离!能量场干扰…正在减弱…但情况复杂!请求精确引导!重复!请求精确引导!”
“滋…明白…重伤员…信号…正在…加强…坚持…空降舱…即将发射…沙沙…”
通讯在强烈的干扰中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已经传递完毕。
庞铁山放下通讯器,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矿脉深处这混杂着硫磺、血腥和一丝新生希望的气息全部吸入肺腑。他环视着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继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光芒的队员们。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援军到了!联邦舰队!三十分钟!空降支援!”
“援军…援军来了?!”一个年轻的战士喃喃道,声音带着巨大的恍惚,随即被巨大的狂喜取代,“我们有救了!雷队!明典!我们有救了!”
“老天爷开眼啊!”王根生猛地一拍大腿,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虽然依旧带着悲戚,但绝望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
小芸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中已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队长!雷队的情况…必须尽快手术!他的内脏损伤太严重了!只要能撑到援军…”
“我知道!”庞铁山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全力维持!集中所有医疗资源!小芸,你负责雷刚!其他人,清理场地,建立临时防御!准备引导信号!蚩戎死了,但矿道里可能还有残余的极星盟散兵!不能掉以轻心!根生叔,你熟悉这里结构,寻找最稳固、最开阔的区域,作为空降舱的着陆点!”
命令一下,如同注入了一针强心剂。幸存者们立刻行动起来,麻木的肢体重新注入了力量。他们迅速清理着爆炸后的残骸,寻找掩体,架设仅存的武器。小芸更加专注地投入到对雷刚的抢救中,将最后一支宝贵的多功能纳米修复液注入他的体内。医疗仪上微弱的心跳曲线,似乎因为这希望的消息而变得稍微有力了一丝。
庞铁山则大步走向空间中央。他的目光扫过那散发着温润光芒、陷入沉睡的“源初之核”,眼神复杂。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依旧靠在核心外壳旁、被雷刚小心安置在相对平整地面上的明典身上。
明典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悠长。他胸口的衣物在之前的能量激荡中破损,露出了神秘晶石能量碎片的发光胸口。此刻的能量,不再有之前爆发时的刺目光芒,而是散发着一种温润、内敛、如同深海夜明珠般的柔和玄金光泽,与核心的光芒交相辉映,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庞铁山靠近的瞬间,明典那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并非苏醒,而是意识沉入最深黑暗前的最后一缕微光。
在意识彻底滑向昏迷深渊的边缘,明典的感知并未完全关闭。一种奇异的、超越五感的“视野”在他灵魂深处展开。他“看”到了身旁那巨大的玄金球体——源初之核。它不再散发狂暴的能量风暴,而是如同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宇宙婴儿,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波动。那温润的光芒,如同母亲温暖的怀抱。一种清晰的意念传递而来:沉睡、修复、休憩。
紧接着,仙人/浮屠那浩瀚如星海、却又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星沙,在意识之洋的底部缓缓沉淀、凝聚。无数画面、感悟、法则的碎片碰撞、融合,最终形成一种清晰的、如同烙印般的明悟:
他与核心的联系,并未结束。
这源自宇宙本源的磅礴力量,绝非用于征服与毁灭的武器。
它是一种责任,一种守护平衡的沉重枷锁。
白术星…玄金矿脉…源初之核…这一切只是冰山一角。
那史前文明的遗迹……晶石能量伴随的破碎的记忆…
它们共同指向的,是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令人颤栗的宇宙图景…
以及一个仿佛贯穿了时间与空间、象征着万物终极归宿的冰冷名词——
“归墟引擎”。
这明悟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入他灵魂的最深处,带着沉甸甸的责任和无穷的谜团。
随即,所有的感知彻底断绝,黑暗如同最温柔的潮水,将他彻底吞没。
庞铁山看着明典最后那一下微弱的颤动后彻底陷入沉寂,眉头紧锁。他敏锐地感觉到明典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微妙的变化,胸口处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气息。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明典的生命体征,确认他只是深度昏迷而非恶化,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沉睡的核心,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队长!信号引导点架设好了!”一名战士在不远处喊道,手中举着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定位信标。
“根生叔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固的矿道平台,空间足够!”另一名战士汇报。
小芸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振奋:“雷队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住了!但必须尽快手术!”
庞铁山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散发着亘古宁静的“源初之核”。它暂时沉睡,危机似乎解除。但这平静之下,是巨大的谜团和无法想象的责任,正伴随着昏迷的明典,以及即将抵达的、代表着联邦最高力量的舰队,一同留在了这深渊之底。
第七救援团在白术星矿脉深处的惨烈故事,伴随着蚩戎的湮灭和援军的抵达,终于画上了一个带血的句号。
轰隆隆隆——!
突然,一阵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巨大震动传来!不同于核心心跳的脉动,这震动带着明显的、金属撕裂岩层的锐利感和引擎喷射的狂暴轰鸣!
紧接着,他们头顶上方厚重的岩层穹顶,猛地被数道刺目的、带着高温等离子尾焰的巨大钻探光束撕裂!坚硬的岩石如同黄油般融化、汽化!巨大的、覆盖着联邦星徽和厚重装甲的空降舱,如同天神降下的审判之锤,在漫天坠落的碎石和弥漫的烟尘中,裹挟着无匹的气势,狠狠地刺穿了矿脉最后的屏障,将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连同刺眼的探照灯光,一起灌入了这尘封万年的深渊之底!
舱门在刺耳的液压声中轰然开启,全副武装、散发着冰冷肃杀气息的联邦精锐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般涌出,迅速占据有利位置,激光瞄准器的红点如同死神的瞳孔,瞬间扫遍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