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硫磺味,像是亿万年来从未散尽的矿脉呼吸,顽固地渗入每一寸岩石的毛孔。能量湮灭后残留的金属腥甜,如同锈蚀的血液,混合着新鲜与干涸凝结的、浓得化不开的人类血腥气,在球形空间凝滞的空气中发酵、沉淀。
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灼热的沙砾,刮擦着幸存者干裂的喉咙与疲惫的肺腑。
巨大的熔岩凹坑,如同大地被强行撕开的、尚未结痂的伤口,暗红色的岩浆在坑底缓缓流淌、蠕动,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咕嘟”声,偶尔爆裂一个气泡,溅起几星炽热的火花,又迅速被粘稠的浆体吞没,只留下一缕刺鼻的白烟袅袅上升。
凹坑边缘,犬牙交错的岩石被高温熔融又凝固,闪烁着暗沉的、如同冷却黑曜石般的光泽,边缘处残留着丝丝缕缕、如同垂死毒蛇般扭曲跳跃的不稳定电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是那场惊天能量湮灭最后的、不甘的余烬。
空气中,无形的幽灵在游荡。那是狂暴能量对撞后散逸的、高能带电粒子,它们如同细密的冰针,无声地刺激着暴露的皮肤,带来微弱的麻痹感和针刺般的寒意。
这些能量的残骸,是“玄金之核”愤怒与蚩戎毁灭交织后留下的、最直接的物理签名,诉说着力量层面的狂暴对撞是如何轻易地抹平了钢铁与血肉的界限。
庞铁山背靠着一块被先前能量冲击波硬生生削平了棱角的巨大矿岩。冰冷的深灰色动力装甲沉重地贴合着他同样冰冷而疲惫的身躯,每一次细微的动作,破损关节处传来的摩擦声都异常清晰。
他解除了面甲的磁力锁,沉重的装甲板向上滑开,露出了一张刻满风霜、血污与硝烟混合成灰黑色油彩的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嵌在眉宇之间,写满了超越肉体的沉重与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象征着“冥狱之手”蚩戎彻底、绝对湮灭的熔岩地狱,如同沉重的锚链,最终抛锚在空间中央那悬浮着的、散发着温润光晕的巨大球体上——“玄金之核”。
它终于沉睡了。
曾经覆盖其表面、如同亿万条被激怒的紫金毒蛇般狂舞扭曲、撕裂空间的活体神经网络,此刻彻底黯淡、沉寂。那些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脉络,仿佛耗尽了所有暴戾,化作球体表面一道道深邃而神秘的、流淌着微光的玄金色纹路,如同最古老的象形文字,记录着宇宙的密码。
球体本身散发着稳定、内敛的玄金色光晕,不再带有之前那种撕裂灵魂、扭曲现实的恐怖压迫感。它更像一块在时光长河中浸润了亿万年、温润内敛的璞玉,散发着一种包容万象、近乎神圣的平和。
一种悠长、低沉、如同从星球最核心处传来的、富有韵律的“嗡……嗡……”声,稳定地回荡在空间里。这是它平息下来的心跳,是这片刚刚经历过灭世风暴的“风暴之眼”,此刻唯一的、安抚性的背景音。
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液态铅,沉甸甸地注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骨髓,麻痹着神经,钝化着感知。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伤痛和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空洞。
角落,小芸双膝跪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尘埃的地面上。她那双本该用于精密医疗操作的手,此刻沾满了粘稠的冷却液、能量泄露的荧光残迹以及刺目的暗红色血污混合物。她的身体因为持续的紧张和巨大的悲伤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汗水浸透了内衬,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将最后一支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强效纳米凝血凝胶,精准而艰难地注入雷刚胸甲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贯穿伤口边缘。
伤口周围的装甲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裂、熔融,暴露出下面烧焦的内衬和一片模糊的、被高温和冲击波蹂躏过的血肉组织,暗红色的血液仍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便携式多功能医疗仪悬浮在雷刚身侧,屏幕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微弱地、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微小的上升都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每一次危险的滑落都如同重锤砸在小芸的心上,让她几乎窒息。
雷刚那如山岳般庞大、曾给予所有人无比安全感的玄金重甲躯体,此刻却显得异常脆弱和渺小。动力核心的运转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面甲为了便于抢救而部分开启,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血色,嘴唇呈现一种死寂的青灰色,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令人揪心的湿啰音。
王根生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霜和重压摧折的老树,无力地靠着另一处冰冷的、布满能量灼烧痕迹的岩壁。他那双布满厚厚老茧、裂口和新鲜血痕的手,无意识地在腰间一个早已干瘪变形、沾满矿灰的旧水壶上反复摩挲着。浑浊的目光,带着一种矿工特有的、看透地层般的麻木与深沉的悲怆,缓缓扫过沉睡的、散发着神秘光晕的“玄金之核”,扫过生命之火摇曳欲熄的雷刚,又落在地上散落的、属于那些再也无法站起的战友们的装甲碎片——一块扭曲的肩甲上还残留着熟悉的涂装编号,半截断裂的武器挂件浸泡在暗红色的污渍里……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空间另一处角落。
那里,明典被小心地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远离熔岩坑和能量乱流的岩石地面上。
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得近乎透明,紧抿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随时会断绝。
手心里的玄金色光泽,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光芒也极其轻微地起伏着,仿佛一颗沉睡的、与主人命运紧密相连的微小心脏,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顽强地搏动。
沉重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深海,几乎要将这狭小空间里残存的、活着的意识彻底溺毙。连那悠长的核心“心跳”声,此刻也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所同化,变得更加遥远、更加低沉。
轰!轰!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沉闷而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如同来自地壳深处沉睡巨兽的咆哮,猛地从众人头顶正上方炸开!这声音并非来自核心,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粗暴、撕裂一切的金属质感!
紧随其后的,是岩石被无法想象的巨力强行撕裂、挤压、熔化的刺耳尖啸,那声音仿佛亿万片玻璃同时被碾碎!
整个球形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猛烈地摇晃、震颤!穹顶之上,无数经历了亿万年沉积、原本坚固无比的岩层,此刻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簌簌崩落!大大小小的碎石如同密集的冰雹,裹挟着粉尘,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打在装甲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所有幸存者瞬间抬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只见那厚重如山的穹顶,被数道粗壮得令人窒息的、散发着刺眼白炽光芒的高温等离子钻探光束,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黄油般,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
光束所过之处,坚硬的花岗岩、富含玄金的矿脉层,瞬间熔融、汽化,腾起大团大团炽热的白色蒸汽和翻滚的烟尘!巨大的岩石块被熔融的边缘包裹着,如同燃烧的陨石般轰然坠落!
灼热的气流裹挟着刺鼻的臭氧味、岩石粉尘的土腥味,以及一股久违的、来自矿道上层的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形成狂暴的涡流,狂猛地倒灌进这封闭万年的深渊之底!
在这如同末日天崩般的景象中,在漫天坠落的燃烧碎石和弥漫的、遮蔽视线的烟尘帷幕里,数个庞然大物撕裂了最后的阻碍,显露出它们冰冷、威严、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那是巨大无比的锥形空降舱!
覆盖着冰冷哑光灰色复合装甲的表面,布满了能量冲击留下的细微划痕和星际尘埃摩擦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它们穿越星海而来的漫长旅程。舱体侧面,喷涂着巨大而醒目的徽记——一颗被橄榄枝环绕的蓝色星球,那是白术民主联盟(TDL)的象征。
此刻,这些代表着联盟意志与力量的金属巨兽,如同神话中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带着无匹的威势和震耳欲聋的反冲引擎轰鸣声(那轰鸣在狭窄空间内被放大到令人心脏停跳的程度),精准而冷酷地“钉”在了球形空间相对开阔的边缘区域!沉重的舱体底座砸在地面,引发新一轮的剧烈震动,将地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痕,烟尘冲天而起!
**嗤——!嘎吱——!**
刺耳的液压传动声压过了引擎的余响。沉重的、厚达数尺的复合装甲舱门,在液压支柱的强力推动下,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獠牙利口,向两侧轰然开启!舱内明亮的白色灯光瞬间倾泻而出,在弥漫的烟尘中形成数道光柱,如同舞台的聚光灯,宣告着主角的登场。
下一秒,钢铁的洪流汹涌而出!
全副武装、身着统一制式深灰色“磐石”型动力装甲的精锐士兵,如同冰冷的机械造物,动作迅捷、精准、沉默地鱼贯而出!他们的装甲线条冷硬,关节处闪烁着能量运转的幽蓝微光,头盔面甲上,冰冷的扫描光束如同探照灯般射出,在烟尘中形成一道道清晰的红色光柱,而代表武器锁定的细小红色激光点,如同无数死神的冰冷瞳孔,瞬间扫遍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每一个还站立或倒伏的身影!
“放下武器!原地待命!接受识别!”一个冰冷、毫无感情起伏、通过战术头盔内置扩音器放大的命令,在烟尘弥漫、碎石落地的嘈杂背景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程序化的冷酷。
士兵们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散开,迅速占据各个高低错落的有利位置——熔岩坑边缘的高地、巨大的矿石堆后方、通往其他矿道的入口,形成一张密不透风、杀机四伏的战术火力网。
黑洞洞的枪口——高能脉冲步枪、多管磁轨速射炮、单兵能量榴弹发射器——无一例外地指向了第七救援团仅存的几名幸存者,尤其是他们手中可能还握着的武器。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体。
庞铁山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新鲜空气、硝烟、血腥和岩石粉尘的味道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他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战友牺牲的悲痛?秘密暴露的隐忧?——缓缓地、极其稳定地站起身。
他举起一只覆盖着装甲的手掌,掌心向外,这是一个明确的、表示和平且无威胁的战术手势。同时,他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旁边下意识想要去摸腰间霰弹枪的王根生,也示意其他几名还能行动的战士保持绝对静止。
“第七救援团团长,庞铁山!”他挺直了疲惫却依旧如同钢枪般笔直的脊背,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疲惫,却依旧如同磐石般沉稳有力,清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和番号,在这片被联盟力量接管的空间里,他代表着第七团最后的尊严。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比庞铁山还要高出半头、装甲线条更加锐利流畅、肩甲上赫然镌刻着三道银色竖杠徽记(标志着高级军官身份)的身影,分开弥漫的烟尘,大步走到庞铁山面前。
覆盖着面部的高级装甲无声地向上滑开、折叠收纳,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眼神锐利如鹰隼般的中年男人脸庞。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而高效地扫过整个现场:象征着毁灭与终结的巨大熔岩坑、沉睡中散发着神秘温润光晕的“玄金之核”、生命垂危躺在维生设备旁如同破碎巨像的雷刚、昏迷不醒胸口发光的的明典、以及庞铁山等人身上那布满裂痕、沾满血污、诉说着惨烈搏杀的装甲……每一个细节都被他那双冰冷的眼睛迅速捕捉、分析、归档。
“特勤指挥官,李锐,‘磐石号’轨道打击集群下属特遣队指挥官。”军官的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冷硬,但少了几分程序化的命令口吻,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庞团长,报告情况。重点:核心当前状态,确认蚩戎及其武装单位下落,你部人员伤亡及装备损失简报。”他的目光在掠过中央那巨大的玄金球体时,明显停顿了半秒,锐利的眼神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了微澜。
显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传说之物的实体,其带来的视觉与精神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
“蚩戎及其座驾‘饕餮战甲’,”庞铁山指向那个依旧散发着高温和死亡气息的熔岩凹坑,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冰冷的铁砧上,“在试图强行夺取核心能量时,遭遇核心能量反噬,已彻底湮灭。无任何可辨识残骸留存。”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中央的球体,“‘玄金之核’目前处于稳定沉睡状态,能量场读数平稳,无主动攻击性。我方…”
他的声音难以察觉地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凝滞感,“第七救援团…原战斗及技术编制三十七人…现存…包括重伤员在内,九人。”他报出一个冰冷的数字,“重伤员两名:副团长雷刚,胸腹贯穿伤合并多脏器破裂、能量核心严重损毁,生命垂危;支援队员明典…深度昏迷,原因不明,初步判断与核心发生直接接触有关。”他刻意强调了“直接接触”四个字。
“明典?”李锐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在角落那个被安置在冰冷地面上的昏迷身影,特别是他胸口那枚即使在烟尘中也散发着独特温润玄金色光芒。“他接触了核心?如何接触?接触后发生了什么?”
“是。在蚩戎发动最终致命攻击的瞬间,是明典身处核心旁,意外引发了某种…深层次的能量共鸣。”庞铁山极其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词,将明典主动引导能量、形成力场的关键行为,模糊地归为“引发共鸣”,并刻意省略了力场倒灌能量的惊世骇俗细节。“之后,核心的能量狂暴状态才得以平息。他身上…持续监测到异常的、与核心能量同源的生命能量反应。”他抛出了一个足以引起最高重视的“异常”信息点,却巧妙地避开了最核心的秘密。
就在李锐锐利的眼神紧盯着庞铁山,显然对这个过于简略的回答并不满意,准备进一步深挖细节时——
“让开!急救通道!快!”一个更加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感的声音响起。
后续开启的舱门中,涌出了一队身着洁白、密闭式高级防护服,携带大量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维生设备和移动医疗平台的医疗人员。他们迅速分成两组,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混乱的战场。
一组目标明确地冲向雷刚。他们动作快如闪电,展开一个闪烁着淡蓝色能量屏障的便携式重型维生舱。数条粗细不一、连接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维生管线如同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接入雷刚装甲预留的医疗接口和暴露的伤口附近。强效心脏兴奋剂、高浓度携氧纳米修复液、外部生命体征维持系统的能量导线迅速连接完毕。便携式医疗仪发出的警报声变得更加急促而尖锐,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剧烈波动。
小芸立刻上前,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地汇报雷刚的伤势细节、已进行的紧急处理措施和用药情况,她的专业素养在这种高压下展露无遗。
而另一组医疗人员,则带着截然不同的仪器围向了明典。他们的动作同样迅速,但眼神中却带着更多的好奇和凝重。各种非接触式的生物场扫描探头、高精度神经电信号感应贴片、甚至还有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明典胸口奇怪的光亮,但并未接触。连接着这些探头的数台便携式医疗分析仪屏幕瞬间亮起,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然而,仪器屏幕上呈现的数据,让领头的医疗官——一位戴着防护目镜、经验丰富的军医中校——瞬间皱紧了眉头,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活动…Delta波主导,深度抑制状态…这没问题。但是…基础细胞代谢活性…指数18.7?!线粒体ATP合成速率…基准线22倍?!神经突触电信号传导速度峰值…21.3倍基准值?!”
医疗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拔高,他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的助手,又低头反复确认屏幕上的读数,仿佛怀疑仪器出了故障。
“还有这…生物能量场读数…虽然微弱,但频谱稳定性极高…与中央核心散逸能量监测数据比对…同源性匹配度超过98%?!”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射向李锐和庞铁山,声音带着强烈的探询和无法理解的困惑,“这个伤员…他到底是什么人?这些生理数据…已经完全、彻底地超出了标准人类生理模型的极限阈值!这不可能!”
李锐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两把淬火的匕首。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如同沉睡的明典,又转向庞铁山,那眼神中的含义再明显不过: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远超刚才简报的解释。
庞铁山沉默着,迎向李锐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坦然而疲惫,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息: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我也无法解释眼前这超乎常理的现象。
“立即将两名重伤员转运至‘磐石号’舰载最高等级生物隔离医疗舱!启动最高优先级医疗预案!雷刚副团长按一级战创伤处置!明典…”李锐的目光再次扫过明典胸口和旁边仪器上那匪夷所思的数据,“…启用特制生物能量屏蔽隔离担架转运!全程能量场监控!立刻执行!”他的命令斩钉截铁,透露出对明典“异常”的高度重视和最高级别的处置规格。
训练有素的士兵和医疗人员立刻行动起来。雷刚被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精密易碎品般移入闪烁着稳定蓝光的维生舱,舱门闭合,内部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明典则被极其谨慎地抬放上一个造型特殊、表面覆盖着复杂能量导流纹路的金属担架。
当他的身体接触到担架表面时,一层淡金色的、如同水波般的能量屏障瞬间从担架边缘升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将他完全笼罩其中。几名负责抬运的特勤士兵神情异常凝重,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抬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极度危险又无比珍贵的未知造物。
“根生叔,小芸,你们也随我登舰。”庞铁山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茫然和对战友深切担忧的王根生、以及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打精神的小芸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队长…”小芸看着维生舱中雷刚苍白的脸和被能量罩隔绝的明典,眼中充满了忧虑。
“联盟的医疗技术和资源是联邦顶尖的,他们会得到最好的救治。”庞铁山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相信他们。”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片浸透了第七救援团鲜血、汗水、绝望与最终奇迹的空间。
目光掠过那沉睡的“玄金之核”,掠过地面上散落的战友遗物,掠过那个巨大的熔岩坑,最后定格在被金色能量罩笼罩、正被抬向穿梭艇的明典身上。
他知道,一旦踏上“磐石号”的甲板,关于这个被遗忘矿脉深处的一切秘密,关于这个神秘核心的真相,尤其是关于明典身上发生的、颠覆认知的一切,都将被置于白术民主联盟最高权力机构和最尖端科研力量的聚光灯下,再无任何隐秘可言。
就在庞铁山等人准备走向一架停靠在旁的、流线型的军用穿梭艇时,从另外几个已经开启的空降舱中,走出了一群气质与肃杀的士兵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穿着轻便但科技感十足的银白色、带有主动空气过滤系统的密闭式科研防护服,防护服表面布满了各种传感器的接口。携带的装备也不是武器,而是各种造型奇特、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多频谱环境能量场分析仪、高精度物质成分光谱扫描枪、非接触式玄金共振探测器、甚至还有几台悬浮跟随的、搭载着高分辨率摄像和微距采样臂的球形机器人。他们是联盟最高科学院紧急派遣的“玄金现象研究先遣小组”。
小组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却如同年轻人般充满狂热求知欲和锐利洞察力的老教授——欧阳靖院士——几乎是踏出舱门的第一步,就被空间中央那巨大的玄金球体彻底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惨烈的战场痕迹,没有关注忙碌的医疗队和士兵,径直迈步走向核心区域,在特勤士兵拉起的警戒能量线外停下脚步。他痴迷地凝视着那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球体,如同朝圣者见到了神迹,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完美…绝对完美的几何结构…这能量场的稳定度…不可思议的物质凝聚态…超越了现有物理框架的所有理论模型…这就是…这就是古籍中记载的‘归墟之心’的物质实体吗?传说竟然是真的…”他
随即猛地转身,对身后同样被震撼住的助手和团队成员下达一连串清晰而急促的指令:“建立一级生物及能量隔离区!范围扩大至核心半径三百米!启动最高精度全方位无损能量场扫描!启动物质构成光谱分析!采集核心自然散逸能量样本!特别注意采集熔岩坑附近的所有环境微粒,尤其是任何可能带有能量残留或特殊物质结晶的样本!重复一遍,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绝对禁止向核心输入任何未经严格净化和能量匹配测试的外部能量!”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对研究对象的极致保护意识。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配合行动,能量警戒线被重新调整、加固。
各种科研仪器发出低沉或高频的嗡鸣,无形的扫描波束、探测射线如同交织的罗网,瞬间笼罩向那沉睡的“玄金之核”。冰冷的探照灯光束被调整角度,聚焦在核心区域,将其照耀得纤毫毕现。
整个球形空间,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刚刚结束惨烈搏杀的血腥战场,被强制性地、高效地转变成了一个高度戒备、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巨型现场实验室。
庞铁山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空间。
联盟最精锐的军事力量、代表着联盟最高智慧的科学团队、以及最先进的医疗资源…这里的一切,都已被这个名为白术民主联盟的庞大星际实体彻底接管、掌控。
第七救援团用鲜血和生命完成的使命,在这一刻,被画上了一个带血的、同时也是被更高力量覆盖的句号。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冰冷金属、消毒药水、新鲜岩石粉尘以及那依旧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复杂空气,毅然转身,跟随着指挥官李锐,踏入了那架流线型的军用穿梭艇。
艇内空间不大,但布置简洁高效。王根生和小芸已经坐在了靠后的座椅上,安全束缚带自动扣紧。王根生低着头,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小芸则透过狭小的舷窗,忧心忡忡地望着外面正在被缓缓装入另一艘运输艇的雷刚维生舱和明典的特制隔离担架。
穿梭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强劲的嗡鸣,反重力场启动,艇身平稳地垂直升空,轻盈地穿过被空降舱钻探光束撕裂的巨大穹顶破口,向上层错综复杂的矿道网络飞去。
下方,巨大的“玄金之核”在众多科研扫描光束的聚焦下,依旧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温润玄金光芒,如同深渊之底一颗半睁半闭、凝视着一切的巨眼。无数精密的仪器正贪婪地记录着它的每一丝能量波动,分析着它的物质构成。
而关于它所隐藏的宇宙级秘密,以及那个因它而彻底改变了命运轨迹、此刻正被特殊能量罩隔离的年轻人,才刚刚被纳入一个庞大星际联盟冰冷而理性的审视与规划之中。
明典在深度昏迷中,对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浑然不觉。他胸口的淡淡光芒,随着穿梭艇的快速上升、远离那核心所在的深渊,其散发的温润光芒似乎又微弱、内敛了一分,如同收敛了羽翼。
然而,那微弱光芒的搏动却变得更加沉稳、更加深邃,仿佛某种无法磨灭的宇宙烙印,已深深融入他的生命本源,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未知未来的召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