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都统
县衙后院。
校场。
仆人正在扫雪。
雪扫得很干净,青石板上一尘不染,就连雪化后的水渍也用抹布擦拭掉。
校场当中,身穿官服的男子正在擦拭长刀。
他面皮白净,但骨架和身躯高大。
衣冠整洁,头发梳得油亮,每一枚指甲都修剪整齐。
擦拭长刀的绢布,叠成边缘整齐的方块,给人一种细致到苛刻的印象。
“县尊,刑房辛班徐庆徐捕头求见,说有要事商议。”一仆人从校场的铁栅门进来,手中提着一个果篮。
果篮中,是金黄色的橘子。
“一,二,……”
怀巍目光闪动,默数橘子的数量,心中一动,面不改色道,“请。”
“是。”
…………
等到仆人离开,怀巍手中摸出一块晶石,随手一抛,那晶石便升到空中,投下一道半球形光幕,将整个校场遮盖。
光幕之下,里面的景象,声音隔绝,不会传递出去。
怀巍深吸一口气,郑重拔出了那柄长刀。
和县衙的刀略有不同。
刀柄处,铭刻“麒麟”二字。
…………
“头儿,去哪儿?”
“见县尊。”
簌簌。
徐庆,方平,两人踏雪而行,穿过衙门高深的大院和甬道,走向校场。
方平也算是正式加入案件侦破的行列,“徐叔”的称呼,改成了“头儿”。
咻,咻——
徐庆带着方平来到时,嶷山县的县令怀巍正在练刀。
招式凌厉狠辣,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每一刀都劈得空气嘶鸣。
“你的刀法,不减当年。”徐庆在旁看了片刻,笑道。
怀巍收刀转身。
额角见汗。
他看到徐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徐……都统,你眼光还是这么精确。”
“手生了,眼没生。”
徐庆走上前,忽然也拔出刀,劈向怀巍,怀巍眼疾手快,呛的一声,两刀架住。
“刚才那式麒麟甩尾,发力早了半分,若是战场对阵,左肋会空门大开。”
怀巍一怔,随即苦笑:“都统,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挑我的毛病。”
“因为这些年你休退当了县令,太过安逸,没人真跟你搏过命。”
徐庆忽然刀锋一转,又是凌厉劈出,对怀巍道,“来,过几招,让我看看你这些年,你的刀法有无退步。”
怀巍眼中闪过战意:“都统赐教,求之不得!”
两人正式拉开架势。
没有客套,几乎同时出手!
当当当,刀光如雪,碰撞声密集如雨。
怀巍的刀法大开大合,气势雄浑。
徐庆的刀却灵动刁钻,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逼得怀巍接连后退。
方平目不转睛。
他从未见过徐庆真正出手。
此刻才知这位看似平常的捕头,刀法竟如此精深!
要知道。
开脉,化气,凝丹……
嶷山县,仅有三尊“凝丹境”高手。
县武学院,雷鸣武院教头,周济。
嶷山栖霞寺扫地僧,俗家弟子,耿一空。
最后一位,便是这嶷山县令——怀巍。
徐庆,不过化气境。
两人境界有差距。
但徐庆硬生生用精湛的刀法,实战技巧,抹平了境界的差距。
更令他震撼的是两人的招式。
乍一看好似同源同宗,却各有演变,仿佛同一种语言说出了不同口音。
二十招后,怀巍好不容易抓住机会,直刺徐庆胸口,但忽然感到肩头一沉,扭头看时,徐庆的刀搁在肩上,离脖子不过一寸距离。
徐庆微笑:“慢了。”
怀巍收刀,心悦诚服:“都统,还是当年的都统……”
“那边谈。”
徐庆还刀入鞘。
两人走到校场边的箭塔筒子楼中,围着柴火坐下。
方平还在惊讶之中。
惊讶徐庆的刀法。
惊讶怀巍不为人知的身份,貌似一个圆滑世故的衙门老油子,竟然出身云州麒麟营,曾经在徐庆这个都统手下听令。
“方平,力士科考第十,委屈了。”
怀巍看了一眼方平,示意方平也坐,然后自那柴火的铁壶上,亲自倒了三碗白水。
“没什么委屈,他跟着我,挺好。”
徐庆联想到天人的“星岸”计划。
力士榜上的那些武道苗子,除开那些权贵砸进去的绣花枕头,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只怕早就成了漑海府的“猎物”。
方平被挤下力士榜,是祸也是福。
他想起李复靖口中那些频频失踪的武者,忽觉肩上担子沉重。
于是开门见山:“这次来找你,芙蓉巷的案子,恐怕我还得试一试。”
怀巍神色一肃,将碗重重搁下:“那案子……都统真要查到底?不就是要削职为民么?在这嶷山县,只要有我怀巍在,即使都统沦为一介白丁,也无人敢动你。”
“已经开始了。”
徐庆喝了口水,“我这身官服,我不在乎,怀巍,咱们当年在麒麟营,最恨的是什么?”
“天人跋扈,朝廷无能……”怀巍低头,沉声道。
徐庆盯着他:“当年的芙蓉巷灭门案,天才力士陆秀之死,幕后黑手正是漑海府的天人!”
“阅后即焚。”
徐庆弹指,将一张方平写好的李复靖的供词,推到怀巍面前。
“……”
怀巍拿起供词,越看,脸色越愤慨。
看完之后,供词投入火中,火光照映之下,那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沉默良久。
怀巍忽然起身,抱拳道:“都统,尽管吩咐。”
“三件事。”
徐庆言将怀巍按在凳子上坐下,言简意赅,“上报州府,批给我办案的公文,保护薛记胭脂铺,监视黄嵩。”
“都统放心。”
怀巍点头,“现在起,都统就是芙蓉巷灭门案督办,可自由出入,搜查一切官民场所。”
“可调用刑房所有捕快和力士,必要时可申请城防军卒协助。”
“至于天人租界方面……我会尽力周旋,让都统也有进入调查的机会。”
“有劳。”
徐庆笑着拍拍怀巍肩膀。
“都统。”
怀巍抬头,神色凝重,“你应该知道,云州州府的悬赏令上有一条,三月若破不了案,便是渎职大罪,革职查办都是轻的,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知道。”
徐庆斩钉截铁,“三月为期,若失败,州府那边,我甘受任何处置!”
闻言。
怀巍也好,方平也好,都是内心震动。
这不但压上了前途,还压上了性命。
怀巍深深看了徐庆一眼。
这位从州府贬下来的捕头,当年硬刚天人的上司,他素知其能力,也知其傲骨。
决定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他无奈吐出一口气:“都统下一步怎么走?”
“去一趟灰雾秘境,千丈谷。”徐庆眉头挑起。
“千丈谷?”
怀巍手一抖,水碗差点打翻:“都统,据说那是薪火堂的老巢,就算是整个麒麟营进去,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必须见薪火堂的人,准确说,是他们的堂主。”
徐庆平静道,“陆秀还活着,在他们手里,他是关键证人,能指证黄嵩,更能揭穿漑海府的星岸计划。”
“薪火堂是密教,大多数弟子半人半魔,藐视朝廷,且毫无信誉可言,就算都统真能见到薪火堂堂主,也不见得会相信都统,交出陆秀。”
“总要一试。”
徐庆苦笑,“你说这县衙之内,除了我,还能谁去?”
“倒也是。”
怀巍轻轻摇头:“千丈谷地形复杂,魔物横行,我担心都统怎么进去?”
“我有向导,李复靖。”
徐庆道,“他是薪火堂副堂主,知道进入千丈谷的路线,我已经跟他谈妥,他愿意带路。”
“他可信?”
“他为了救陆秀,不惜杀了自己的儿子,这一切,始作俑者是天人,是漑海府,他想报仇。”
“而且,我们也算是,老朋友。”
“就算他失信,我也还有后手,不用担心。”
“都统保重。”
…………
怀巍再无他言。
都统还是当年的都统。
从云州这一跤摔到了嶷山县,为何还是不长记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