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擦！

　　一掌下去，血肉飞溅。

　　儿子在面前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十四年了。

　　整整十四年了。

　　但那一掌仿佛就在昨日，就在刚才，李复靖闭上眼痛苦回忆，甚至幻听幻觉，那炙热的血还粘在他脸上。

　　…………

　　又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再次开口。

　　“燐儿与陆秀年纪相仿，身材相仿，不易被人察觉。”

　　“而且，他是我的儿子，即便将来尸骨被验出问题，外人怎么会想到是我亲手杀子？”

　　“我无恙，薪火堂便无恙。”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十年前，没有一纸调令将你调到嶷山县，换作任何一个无作为之辈，这个案子，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庆生，本以与你成为知己是缘分，却不想最后却是我的夺命符。”

　　“人生啊，当真是造化弄人……哈哈哈！”

　　…………

　　李复靖忽然大笑。

　　鼻涕口水混合在一起，挂在嘴角。

　　笑声在逼仄的石屋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方平遍体生寒，有些不适。

　　以儿子的性命，保全陆秀，保全薪火堂。

　　这是何等残酷的抉择？！

　　密教。

　　薪火堂。

　　当真就是半人半魔的邪教？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他忽然对这个据说是邪恶的组织，有了一丝探索的欲望。

　　“庆生——”

　　李复靖忽然抓住徐庆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我知衙门视薪火堂为邪教，我与燐儿死不足惜……但陆秀，但我大蚩朝人的武道苗子，不能白白折在黄嵩手里，天人手里！”

　　“你若能重启此案，老朽愿以命追随，将那黄嵩，还有那些天人，绳之以法，还我大蚩武人一个公道！”

　　“复靖。”

　　徐庆按住他手，沉声道：“若真如你所说，此案我定会一查到底。”

　　“但你需要告诉我两件事，第一，陆秀如今是死是活？在何处？第二，黄嵩与天人衙门漑海府到底在谋划什么？”

　　李复靖想了想，低声道：“陆秀已经被堂主接走，安置在灰雾中的秘境，虽然以秘法斩去晶脑，换上了魔物首级，变成了半人半魔，但总算保住了命。”

　　“至于黄嵩和漑海府……”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听堂主说，他们在执行一个叫做什么‘星岸’的计划，要在嶷山县范围内，挑选一批天才武道苗子，在脑中嵌入晶石训练成傀儡，不知作何所用。”

　　“陆秀，就是他们选中的苗子之一！”

　　“事实上，这些年来，武道苗子的挑选一直未曾停过，但自从陆秀事件之后，他们行事越来越隐秘，衙门以和为贵，不愿深究，薪火堂这些年来，也再未获得任何线索。”

　　“但城内年轻且优秀的武者失踪案，却是频频发生。”

　　“就拿县武学院，雷鸣武院来说，这个月就有三名弟子莫名失踪，其中一位的尸首漂浮在护城河中，后脑破了一个大洞，另两位尸首都没找到。”

　　“武院在意声誉，这些事被上面压了下来，甚至都不敢报官，所以极少有人知道……”

　　…………

　　听到这里。

　　方平倒吸一口凉气。

　　这衙门的水，到底有多深？

　　幸好他力士科考时低调。

　　若真的施展出【腰马合一】，又或者是【举重若轻】的神性来，在科考上过于夺目，只怕也要成为“漑海府”的目标。

　　“漑海府……星岸……”

　　徐庆眼神冰冷如铁。

　　不管漑海府的“星岸”计划是什么，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庆生。“

　　李复靖点醒道，“此案水深，牵扯太多势力，你若真要查，以辛班的实力，恐怕难以维系。”

　　“我薪火堂在嶷山县内，以及灰雾秘境中，共有三百弟子，若有需要，可随时听候调遣。”

　　“我甚至可以帮你说服薪火堂堂主，她虽是一女流之辈，但出身前朝世家，思想开阔，境界也与你不相上下，前段时间听说有了突破，要从化气境更进一步，踏入凝丹境。”

　　“虽然身份和理念略有不同，但与你我一样，一样痛恨天人特权，若诚心沟通，未必不能合作。”

　　“复靖，谢了。”

　　徐庆手按在好友的肩膀上，“一切，我自有安排，只是要委屈老友在这陋室中小住一段时间……”

　　随后。

　　万亭山，鲍雄，康驼子三人带着李复靖离开这间密室。

　　“很突然是吧？没错，正如你猜测的那样，我要重启芙蓉巷灭门案。”

　　徐庆拿起方平写好的卷宗记录，一字一句查看。

　　“是好事，徐叔高升有望。”

　　方平心中畅快。

　　李燐的生魂托梦奏效了！

　　不管徐庆是否有能力侦破陆秀案，但终归是有了一个好的开端。

　　但。

　　并非易事。

　　刚才审讯李复靖他全程参与。

　　再结合生魂李燐的叙述，背后最大的黑手，直指嶷山县城内的天人衙门——漑海府。

　　天人自三百年前从宇外而来，在大蚩朝境内，设置有二十六个租界，称之为“府”。

　　漑海府，只是其中之一。

　　漑海府的天人四处搜刮武道苗子，以晶石控制其脑，炮制傀儡的“星岸”计划更是骇人听闻。

　　更可怕的是。

　　黄嵩，衙门的刑房主事，竟是天人的爪牙。

　　黄嵩都是如此。

　　整座衙门，从上到下，怕是连根都烂了。

　　“方平。”

　　徐庆看完卷宗，颇为满意。

　　一个饵人的儿子，仅仅上过几年私塾，就能把卷宗写得和那些正规科考进来的书办一般无二，令人称奇。

　　他抬眼看向方平，“与我一同办这桩大案，你怕么？”

　　“怕。”

　　方平道，“但已经答应替徐叔做事，只要遵循三原则，肯定会全力协助徐叔。”

　　“很好，此事我心中有数。”

　　徐庆笑了，拍拍他肩膀：“漑海府是天人，有特权，惹不起，但我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不然，我一个小小捕头，为人处世又和他们格格不入，岂会在这县衙内，安稳待上十年？”

　　方平听着。

　　也不言语。

　　但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没有看错。

　　徐庆这人平日里虽然落魄了些，低调了些，但隐形实力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根做好官，清官的脊梁。

　　“回到这个案子。”

　　已经深夜，但徐庆不但没有困意，反而更加亢奋起来。

　　“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拿到重启悬案的正式批文。”

　　“州府悬赏的案子，督办者，是有不少特权的。比如能自由出入，搜查任何场所，包括天人租界；比如能调动衙门所有官差，衙役，捕快，力士，乃至城内军卒……”

　　“第二，紧盯黄嵩，但不要打草惊蛇。”

　　“第三，找到还活着的陆秀。”

　　“恐怕也只有他这个亲历受害者，才知道星岸计划真相。”

　　…………

　　徐庆的脑中，办案脉络一点点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