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漑海府
得得得。
一阵马蹄声。
十余名力士骑着快马,驶出衙门,行走于大街小巷,将墨迹未干的告示贴上。
兹告:
芙蓉巷陆秀一家五口灭门惨案,迄今十四载,沉冤未雪,白骨含恨。
今奉县尊及云州上谕,重启彻查。
无论贩夫走卒,乡绅吏员,凡于当年七月初九,初十两日,在芙蓉巷左近目睹异状,耳闻异响,或知悉陆秀生前交往者,所遗之物者,皆可至县衙刑房辛班禀报。
提供线索助破案者,赏银五十两。
直接指认真凶或献关键证物者,赏银五百两。
知情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出,以同谋论处。
此案关乎天道人心,望县民共助,早还冤魂清白,以正法纪……
嶷山县刑房辛字班
徐庆
亲谕
…………
人们围拢过去。
“县衙竟然要重启十四年的悬案了?”
“而且,督办者还是刑房排名最后的辛班,徐庆,这不是儿戏么?”
“一个看尸体的捕头,他有这个能力?”
“我倒是听到一些江湖传闻,云州下来公文,徐庆一月之后便要削职为民……重启陆秀案,是他最后一博了……”
…………
议论声此起彼伏。
刹那间,重启“芙蓉巷灭门案”的消息便如同潮水般传开。
天人租界。
直入云端的晶塔之上,硕大的晶石缓缓转动,圣光和煦,铺洒散开。
圣光之下,是高楼林立的天人城市。
祥和,富足,温暖。
天人城市四季如春,没有闪电暴雨,也没有冰雪肆虐,甚至连疾病都没有。
“漑海府”。
天人租界的政治权利中心,也被大蚩人称为“天人衙门”。
它就坐落在城市的中心。
天人的城市不用土木,而是用晶石压制成各种房梁,墙壁,砖瓦,不染一丝尘埃。
漑海府更是气派。
远看如一座巨型的水晶宫,足足有十二层之高。
光是那府门就宽三丈,高十二丈,几乎比嶷山县衙高出一倍之多。
府邸基座上,嵌满流动圣光的晶石回路。
所有的回路交织在一起,组成一道能量之罩,将府邸紧紧箍住,坚如金石。
四周,八座棱晶塔环绕。
塔尖悬浮着旋转的幽蓝光球,如同一只巨眼,昼夜不息地扫描。
更高处的哨塔上,巨大的晶石炮高高扬起,黑水晶般的炮管泛着冰冷光泽……
漑海府顶楼第十二层。
穿过透明的落地晶石琉璃,可以俯瞰整个天人租界。
远处。
嶷山县衙翠峰的轮廓,若隐若现。
“府主,早餐来了。”
餐盘摆到面前。
热牛奶,烤面包,薯片,槟榔,圣女果……
餐桌上还放置着一块小小的晶石屏。
那晶石屏如同彩绘画卷。
嶷山县地图显露其上,指尖一划,芙蓉巷位置便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怀大人,你这一招,当真是出其不意啊!”
此时。
紧紧盯着晶石屏的红发天人微微一笑,端起牛奶,蓝色眼中满是嘲讽。
宗正朔。
漑海府府主。
宗正,是他的姓,朔,是他的名。
宇外来的天人入乡随俗,从最开始的字母姓氏,改用大蚩朝的汉字姓氏,尤其最爱“复姓”。
十个天人中,九个是复姓。
“宗正大人这话,我有点听不懂。”
怀巍站在餐桌前。
堂堂嶷山县令,一家之主,到了天人的漑海府,连个座位都没有。
尤其是他的姿态。
身躯弯曲,脸上陪笑。
和昨日校场私会徐庆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怀大人。”
宗正朔拿起一块面包,不紧不慢刷着黄油,“府衙门外那张布告,是什么意思?”
“原来宗正大人是说这个……”
怀巍拱手一笑,“大人不要焦虑,不过是按律处置一桩陈年旧案,如今发现新线索,衙门不得不查。“
“新线索?”
宗正朔语气温和,将面包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怀大人,十四年前的案子,你我都清楚,陆家得罪了薪火堂,招致灭门,薪火堂又想嫁祸我漑海府的子民,现场也留下了明确证据。”
“当年你与我联合勘查,结论清晰,卷宗完备,如今旧事重提,搅扰人心,还会影响县衙声誉……得不偿失吧?”
联合勘查。
县衙声誉。
这八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当初。
漑海府怕暴露“星岸”计划。
县衙又无力对付薪火堂。
双方非常默契,草草结案,皆大欢喜。
“宗正大人说的是。”
怀巍神色不变,笑道,“可这案子一日不破,作为父母官,我一日不得安宁。”
“当年虽定案为江湖仇杀,但最大嫌疑的薪火堂凶手并未抓到,民间始终还有牵扯到贵府子民的传闻。”
“此番重启,正是要彻查到底,以正视听,还贵府一个清白。”
“清白?”
宗正朔目光微冷,“怀大人,此案是薪火堂所为,我漑海府的子民,清白得很。”
“怀大人即使查出了薪火堂真凶,恐怕也没这个实力去抓人吧?”
“莫到时候逮不住狐狸反惹一身骚,那才叫不得安宁!”
“谁说不是呢?”
怀巍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瞒宗正大人,此事本非我意,是刑房辛班那位徐庆捕头,一力坚持。”
“他早年曾在州府任职,心高气傲,贬来本县后一直郁郁不志,总想办件大案子一飞冲天,重返云州。”
“此番不知从何处捕风捉影,找到了一些线索,便硬要重启此案,还立了军令状,三月不破此案,甘愿受罚……我也是骑虎难下啊。”
这番说辞。
并不是要把责任推到徐庆身上,而是早就编好的戏码。
毕竟怀巍和徐庆的麒麟营上下级关系,外人并不知晓。
云州麒麟营,乃是云州府第一亲卫。
士卒的身份,轻易不会对外解密。
“徐庆?”
宗正朔拿起一个圣女果,塞入口中,“那个辛班管尸体的?他能办得了这宗大案?简直是笑话。”
“怀大人,你是一县之主,若连手下一个小小的捕头都压不住,任由他胡来,传出去,恐怕有损威信。”
“宗正大人有所不知,此人虽在辛班,却有些旧关系,在州府那边也能递上话。”
怀巍面露难色,“强行压下,恐生枝节,不如,就让他查,反正十四年过去,能查到的东西也有限。”
“待他碰了壁,自然知难而退,届时我再申饬一番,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宗正朔牙床咀嚼,红色汁液沾满嘴唇。
他盯着怀巍,似在判断他话中真伪。
良久,他缓缓起身:“既然怀大人有难处,我也不好强求。”
“不过,查案归查案,分寸要把握好,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怀大人心中应当有数。”
“我漑海府的清誉,不容玷污!”
“若有人借机生事,散布谣言,扰乱租界秩序,那就不是查案,是寻衅滋事,届时我就要向州府提出抗议,讨个说法。”
“今日交谈的内容,不要对外提及,你回去吧。”
“明白。”
怀巍躬身,后退,“回去后,我定当约束手下,严守分寸。”
…………
怀巍走出漑海府,上了县衙的轿子。
轿子内。
脸上的恭敬渐渐褪去,眼神冷却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