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验亲
街头晶灯投下。
影子拉长。
一顶青帷小轿穿梭在大街小巷。
轿子的上头悬挂着一面小旗,寒风吹得摇摆,上写一个“衙”字。
那一前一后的轿夫身穿官服,腰间佩刀,脚步不疾不徐,正是万亭山,鲍雄。
徐庆紧随其后。
手里拎着个包袱。
李复靖果然是块老辣的姜。
三人搜遍了屋子,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证据。
那包袱里,不过是他的两身换洗衣裳。
不过没有关系。
四十年的办案经验和直觉,徐庆已经确定,李复靖大有问题。
当然。
李复靖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密教的人,儿子是失踪还是被杀,又是否和陆秀案有关,不能单凭一个荒诞的“梦”来判断。
梦仅仅是梦,一切都要讲究证据。
轿子弯弯绕绕,从西城到北城,再到衙门,最后到了刑房辛字班,三进三出的四合院。
第一进,遍地兰草。
徐庆的住所。
“徐头儿,结果出来了。”
徐庆一行人刚回到院中,康驼子从一间厢房走出。
满身风雪。
裤脚沾满泥浆。
似乎也刚刚外出归来。
“先让老友去上房休息。”
徐庆使了个眼色,万亭山和鲍雄心领神会,抬着小轿去了南厢房。
坐在轿子里头的李复靖被封住穴道。
眼睛也被蒙上黑布。
李复靖鼻孔中先是闻到芝兰的香气,之后被人一左一右扶下轿子,顺着螺旋状的阶梯一直朝下走。
一开始还能听到风声。
之后四周寂静,像是进入了一个极其逼仄,封闭的环境中……
没错。
这是一座石头构筑的地宫。
自徐庆的南厢房而入,途径三道石门,九种机关,方能进入内部的几间密室中。
徐庆谪守嶷山县衙十年,花了将近六年时间秘密打造。
知道这座地宫密室的人,不过一双手之数。
其中一间密室。
油捻子劈啪作响,炸出一个灯花。
橘色光芒铺满整个房间。
房间内仅有徐庆,康驼子两人。
“结果是什么?”
徐庆看着康驼子手中的黑色布包,眼神期待。
“正如徐头儿猜测的那样,陆秀墓中,那具尸骨果然不是陆秀。”
康驼子将黑布包摊在桌上,里面骇然放着五块细小的白骨,每块上面都贴着姓名。
“用天人的东西测的?”
徐庆皱眉,用刀鞘拨了拨那些白骨:“天人的物件测出来的,可靠么?”
“徐头儿,不是我说你,年纪轻轻,却好似个老顽固!”
康驼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透明的瓷瓶。
那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如同沸水滚动,液体之中,还有一枚无色透明的晶石,也跟随着上下翻滚。
“天人是可恶,但天人的圣光科技,哪有什么善恶之分?没必要弃之如敝履。”
“这叫血脉圣水,至亲血亲的骨骼放入其中,能够融化凝结到一起,而非至亲,便不会凝结。”
“这是我刚刚去翠峰取来的尸骨,五块尸骨中,唯有陆秀墓中的尸骨不与其他尸骨融合,故,陆秀墓中的人,必然不是陆秀。”
“我懂了。”
徐庆站起来,“带上陆秀的尸骨,还有……还有那瓶破泔水,去隔壁。”
康驼子摇头:“顽固不冥。”
紧挨着的另一间密室。
刷。
眼前的黑布揭开,李复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太师椅上,双手双脚被铁索缚住。
万亭山和鲍雄站在两旁。
“李书办,得罪。”
“晚上好,李书办。”
两人对着李复靖客气一笑,然后一个掏出砂纸磨刀,一个将刀抛起,再用刀鞘接住,玩刀。
环顾四周。
除了一扇铁门,四面是坚固的石壁,几乎连缝隙都没有。
李复靖也大概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
哐哐。
机关的声音传来,铁门朝两边分开,徐庆带着康驼子走了进来。
“复靖,受苦了。”
徐庆一走进来,就摒指,点在了李复靖的喉结处,解开哑穴。
“咳咳……”
李复靖清理着干疼的嗓子,许久之后,长叹一声,“哎,庆生啊,你我知己一场,听劝,放我回去,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秀的案子碰不得,就好比天人的圣光弹,一碰就炸,炸得你尸骨无存。”
徐庆原名“徐庆生”。
步入衙门官场,见识了天人的特权,朝堂的软弱,百姓的疾苦,便将“生”字去掉,改名徐庆。
蕴含的意思,便是为了做一个清天朗日的好官,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都是年轻热血时候的事情。
他很少与人提及。
“复靖,我也有苦衷,刚才喝茶时我与你讲过,二十日后我便要削职为民。我这人和你一样,是一根筋,在云州做官时不知圆滑变通,不知道得罪了多少达官权贵,包括天人,没了这身官服,他们找上门来,不同样是尸骨无存?”
徐庆声音笃定,在密室内嗡嗡回响,“所以这个案子,我不得不破!”
“复靖,你对我说实话,燐儿当初真的是失踪了还是另有隐情?”
“呵呵。”
李复靖兀自一笑,闭目养神。
他在暗中运行真气,想要强行冲开穴道。
一但穴道解封,他便立刻自杀。
薪薪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将心中守护的那团薪火扼杀于摇篮之中。
“复靖,你这是在……逼我么?”
徐庆眉头皱起。
李复靖不愿开口,除了各式各样的私刑轮流上场,他也别无他法。
但知己一场,他却又不忍。
心思纠结之间,再次回忆起那个奇怪的“梦”来。
倘若,陆秀墓中的人真的是李燐……
倘若,李复靖父子真的是薪火堂的人……
倘若,梦中李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话……
咻!
忽然之间,徐庆出手,手指如钩,穿透李复靖的皮肉,从他的锁骨上劈下一截细小的碎骨。
他随手将碎骨递给身后的康驼子:“老康,用那破泔水,一试。”
“是。”
康驼子心领神会,他掀开衣袍,腰间别着各种各样验尸的工具。
先是取出一个铜勺模样的器具,之后将李复靖身上的这截碎骨,和陆秀墓中刚挖出来的碎骨,放到铜勺中,然后浇上血脉圣水。
滋滋滋。
圣水与骨骼混合,冒出密集的气泡,空气中充满了一种古怪的焦糊味道。
不过片刻。
那两截碎骨融合到一起,凝结成一个奇形怪状的晶体,里面充斥着道道血丝,却又如玛瑙般透明。
“他,就是李燐!”
康驼子指着那块晶体,神情兴奋。
万亭山,鲍雄也是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围过来。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复靖瞪大眼睛,明知故问。
他曾是书办,也在县衙中摸爬打滚了大半生,三寸狼毫,不知道写下多少命案卷宗,如何不知道天人用“圣水验亲”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