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虎毒不食子
骨骼晶体。
两个手指捏住,凑到李复靖眼前。
李复靖脸上的皱纹不受控制地抽动,对那块晶体,亲近又恐惧。
“喜事一桩啊,复靖,你失踪的儿子,终于是找到了。”
徐庆捕捉着李复靖的神色。
每一缕。
都为他办案的信心,注入一道能量。
他从不信鬼神托梦。
但离奇的是,这个案子的走向越来越接近梦中的李燐所说。
恐怕。
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助他一臂之力。
“复靖。”
徐庆与李复靖面对面,“明人不说暗话,令郎李燐十四年前死于《摧心掌》,尸身却出现在陆秀墓中,顶替其位,此事,你真的不知情?”
“我,不知情。”
李复靖眼睛微眯,很快恢复平静。
当从他身上取出的骨头和陆秀墓中的尸骨融为一体时,他的确震惊了几息。
但也就短短的几息。
“浑浊乱世,最贱莫过于人命。”
李复靖声音凄然,“我只知道,他出门替我办事,这一去,便是十四年,之后音信全无,至于如何死的,又是怎么到了陆秀的墓中……”
徐庆忽然打断:“替你办事,办的什么事?”
“那夜伏案写作,蚊虫叮扰,家里没了蚊香,我便让他出门去买……”
“呵。”
徐庆脑中,忽地浮现出李燐那日托梦说的话,灵光一闪,冷笑道,“薛记胭脂铺中卖蚊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你……”
此言出。
李复靖身躯猛然一震。
手足抖动着,带动铁链哗啦作响。
那双眼睛几乎在一瞬之间,也变得血红。
薛记胭脂铺!
这五个字,宛如泰山压顶,一举压碎了李复靖身上那密不透风的硬壳。
他挺直的身体,在一点点弯曲,收缩,佝偻……
剧烈变化的情绪。
不要说徐庆,就算是一个平常人,也看出了李复靖大有问题。
“复靖,开口吧。”
徐庆走到他身侧,身影挡住光线,将其笼罩在阴影之中,“你大概也不愿意看到,我把薛记的那位老板娘带到这里,与你当面对质。”
“实不相瞒,此案目前只有我一人督办,倘若你不开口,我无计可施,势必要求助上官,到那时,他们的手段可不比我这般温柔。”
谈“薛记”而色变。
薛记胭脂铺必然是李复靖的软肋。
徐庆此言,又在李复靖的软肋上狠狠一击。
“……”
李复靖苍老的身体再次哆嗦了一下。
他低头。
不再说话。
石屋里刹那间变得安静,可闻落针。
半刻时间过去。
一杯热茶。
不知何时放在李复靖的手中。
李复靖握着茶杯,一动不动,直到那茶凉了,他才端起来,像喝酒一样,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我说。”
良久,他抬头,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眼中也布满血丝,“但有一个请求,薛记胭脂铺,薛招娣,她是个苦命人,虽为薪火堂弟子,却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不会武功,更没杀过人,甚至在家连鸡鱼都没杀过。”
“她的孩子,是我的香火……”
“庆生,你我知己一场,你身在衙门,我不为难你,只是请你为招娣母子留个全尸,等去了那边,我也好认清容貌,一家团聚……”
“开始吧,你想知道什么?”
李复靖抬起头,看到徐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来了一方书案。
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后面的椅子上,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坐着一个年轻人。
细看。
那年轻人竟然是十多天前拜访过自己的故人,饵人方忠全之子,方平。
方平睡眼朦胧。
他也是半夜被康驼子叫起,一脸懵逼的进入地宫,来到密室。
“那日见你写家书,字漂亮,文句也不错,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辛班的书办了。”
徐庆坐到方平身旁,准备为他研墨,却是被康驼子一把推开。
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硬笔头来。
硬笔头的顶端镶着一粒小小的黑色晶石,另一侧是狼毫般细小的笔尖。
方平拿起来,在纸面上一划,立刻就勾出一笔漆黑的痕迹来。
“晶笔,五十个大钱一支,便宜,无须研墨,又方便……徐头儿,想要提高办案的时效,就别顽固不冥了。”
“行。”
徐庆将墨块往案上一放,看着那晶笔鄙夷道,“也好,这玩意儿可以写字,还可用来擦屁股。”
…………
“你的身份。”
徐庆问出第一个问题。
“李复靖,县衙礼房告老书办,真实身份,大蚩朝前朝密教,驻嶷山县薪火堂,副堂主。”
密教。
副堂主。
他这一句,也不亚于晴天霹雳。
包括方平在内,整个屋子里的人都是一震。
嶷山县探查一甲子的密教薪火堂,副堂主竟然就在衙门之内,而且还是大家伙儿的知己,熟人。
“令郎李燐的身份?”
“平日里就是个卖杂货的,是我拉他入的薪火堂,是薪火堂弟子。”
“他的失踪有什么隐情?”
…………
问到这个问题,李复靖顿了顿,嘶哑道:“他没有失踪,那夜出去之后,是我,用催心掌,亲自送他走的……”
嗯?
屋中人再次神色一滞。
父亲亲手杀了儿子?
方平抬起头,不可置信。
虽然他提前和李燐的生魂交流过,知道他死于薪火堂内部,但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他的亲爹,李复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亲生儿子?”
徐庆声音低沉。
也是万万没想到。
“因为陆秀,因为争取时间。”
李复靖没有了精气神,双眼呆滞,“十四年前,嶷山县最天才的武道苗子,陆秀,横空出世。”
“他手举三千斤,力士科考第一,一时间风头无俩,震动城里城外。”
“只可惜他被天人衙门漑海府盯上,天人在他脑中嵌入了一枚晶石,要将他变成天人的傀儡。”
“堂主下令营救,由我负责接应。”
“行动成功,陆秀被带走,但漑海府的人来得太快,陆家老小还来不及转移,就被围住。”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黄嵩……刑房那位,实为天人走狗,专为漑海府搜罗我大蚩朝的天才武道苗子。”
“他们抓不到陆秀,势必要对陆家严刑拷打,逼问下落……你身在衙门,也知道天人衙门的手段,惨绝人寰,为了让陆家人少受煎熬,堂主便让我……”
徐庆眼神骤冷:“所以,你便赶在天人和黄嵩之前,选择灭口?”
“不错……”
李复靖表情痛苦,闭上眼,“堂主密令,由我执行,以《摧心掌》击杀陆家五口,再以天人的圣枪灼烧现场,伪造天人作案的假象。”
“还需另找一人,顶替陆秀的尸首,制造陆秀已死的假象。”
“如此,一可终结陆家苦难,二可嫁祸天人,三可制造混乱,掩护陆秀转移。”
“代替陆秀的人,就是你的儿子,可为什么是你的儿子,你又如何下得了手?”
“是呀,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可……”
李复靖目光惨然,看着徐庆苦笑,“堂主下令,让我在城中二十名薪火堂年轻弟子中,任选一人,以作薪火而牺牲之。”
“他们个个二十郎当岁,为了没有天人当权当政的前朝一腔热血,你说,我该选谁?”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掌官……可你和我,都是一路人,终归是把情义看得太重。”
他喉结滚动,如同被什么东西咔住喉咙,更加嘶哑。
“是我……是我自己提议用燐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