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叙旧
夜。
零星雪花。
荷花巷47号。
巷子两头,万亭山和鲍雄一人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视清冷的巷子。
待到两人微微点头。
徐庆弹了弹袖子上的碎雪,上前叩门。
良久,门开了一条缝,雪白的晶灯下,那半张苍老的脸更加苍白,正是李复靖。
他见到徐庆,眼角的皱纹松了一瞬,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徐捕头,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李书办,好久不见。”
徐庆双手哈气,不断搓动,“巡查路过此地,想起旧识,特来拜访,喝喝茶暖暖手。”
李复靖赶紧打开门,侧身笑道:“想不到徐捕头还时常挂念老朽,荣幸,快里面请。”
炉火舔着熏得发黑的铜壶。
不一会水滚了。
李复靖提水泡茶,手势稳当,水线笔直注入杯中,茶香四溢开来。
之后。
两人对坐于炉火前。
从朝堂到县衙,从天人到灰雾,从米价到雪势,家长里短,气氛逐渐活络。
等到茶汤滚了三巡,徐庆才捻着杯沿,长长一叹:“也不知与李书办煮茶谈天,还有几多时日?”
李复靖不解抬头:“徐捕头怎么突然这么说?”
“云州州府来了公文,我谪守嶷山县已有十年之久,然政绩平平,还剩不到二十个日夜,我便要削职为民,回老家种地去了。”
“当真?”
“怎会开这种玩笑?”
…………
屋里静了一息。
李复靖又给徐庆添上茶水,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捕头这一去,或许是好日子的开端,与家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享天伦之乐,倒也自在。”
“可你也知道,我的志向,在于重返云州州府衙门,指挥麒麟营,斩尽这世间魑魅魍魉……如此这般,终归还是有些遗憾的。”
徐庆忽然话锋一转,“这十年来,我倒也不是没有机会,若是能破一桩大案要案,或许还有转机,就比如说那芙蓉巷灭门案——”
说到这里,徐庆看着李复靖,“若是破了此案,我便能将功折罪,重返云州。”
李复靖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苦笑:“恕我直言,那桩案子,整个嶷山县的衙门,从县尊到军卒,乃至是白民,谁不直勾勾盯着?谁不馋州府的悬赏?”
“奈何,这案子过于蹊跷,终究是镜花水月罢了。”
“说到蹊跷,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徐庆举杯喝茶,余光暗暗看向李复靖。
“你我是朋友知己,有什么不能讲的?”李复靖将茶杯举起,浅浅饮了一口。
徐庆笑,并不急着说话。
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只有壶中冒出的白色蒸汽缭绕。
李复靖面色含笑,等待着徐庆。
渐渐地,那笑容有了一丝不自然,忍不住开口问道:“徐捕头,你别卖关子啊,究竟是什蹊跷事,但讲无妨啊。”
这一丝微妙的表情,也是被徐庆捕捉到。
八岁随父从官,从军卒到力士,从力士到捕头,从捕头到麒麟营……
将近四十年的办案生涯,早已经铸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他忽然有点相信那个梦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令郎李燐。”
徐庆看向李复靖。
李复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悲伤神情:“我道是什么蹊跷事,原来是梦到我儿了。”
“是啊,令郎,李燐。”
徐庆放下茶杯,站到窗口,看向外面零星的雪花,冷不丁开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令郎失踪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
“哎。”
李复靖看着徐庆背影,轻叹一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徐捕头念及我那儿命苦,时常挂念,心神郁结而生梦,我又何尝不是经常梦到他?”
“可梦中的令郎对我说,他,并非是失踪。”
徐庆忽然转身,已经换了一副严肃面孔。
他看着李复靖,吐字清晰有力:“令郎还说,那夜他替爹爹出去办事,走到巷子口,被蒙面者以薪火堂绝学催心掌一掌毙命,含冤九泉!”
“是么?”
李复靖迎着徐庆的目光,面色泰然,苦涩笑道,“我那儿,倒真是会说故事。”
“不过也见怪不怪,我儿失踪之后,这十四年来,什么样的梦我都做过。”
“梦到他被江湖仇杀,被魔物掏心,被衙门问斩,被天人的飞车碾压……形形色色,也不比徐捕头这个梦荒诞。”
徐庆并不管李复靖,接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令郎被杀后的第二日,七月初十,陆秀全家葬身火海,之前,他们先是被同样的催心掌所杀,之后再被天人的圣枪灼烧。”
“五具尸首,被县尊葬于衙门翠峰。”
“可令郎说,那陆秀的墓下并不是陆秀,而是,令郎。”
“这个梦……”
徐庆直直看着李复靖,“是不是比李书办这十四年所有的梦,都要蹊跷?”
“蹊跷,着实蹊跷。”
李复靖面色悲痛,流下泪来,“倘若真是如此,我即便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他讨回公道……可他,分明就是失踪了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他的卷宗,至今还在刑房的库柜里蒙尘。”
“说起来,也算是一桩悬案,可怎比得上天才力士陆秀的名声呢,这世道啊,就连办案,也要名声显赫,衙门才肯拿出真章。”
“我儿平庸之人,终究还不是不了了之。”
…………
徐庆说什么,李复靖便回应什么。
他有情绪,有悲喜,但唯独没有破绽。
但是徐庆有直觉。
李复靖明明在撒谎,他的儿子并不是像刑房卷宗一样,是失踪。
但直觉,并不能代表真相。
看来,也只有使出最后一招了。
徐庆深吸一口气,看着李复靖道:“令郎最后还说,当年练飞刀的事情,他,并不怪你。”
嗡。
李复靖如遭雷击,大脑嗡嗡作响。
“飞刀之事”,是他们父子间的秘密,就连夫人都不知道,徐庆如何知道?
李复靖再也控制不住,浑身震颤,眼中瞬间爆出骇人精光,却又迅速湮灭。
与此同时。
徐庆突然出手,运用的正是截脉点穴的手法,在短短几息之内,封住了李复靖的几大经脉。
他不能说话,更不能运行真气。
“备轿。”
徐庆朝着院子扬声,“半月之后,我便要离开嶷山县,邀复靖老友去衙中小住,话别一番。”
“还有这屋子,满地的雪泥,多有叨扰,走时替我老友好好收整收整。”
“好勒,徐头儿。”
飞雪中,传来万亭山,鲍雄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