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坐在墙根晒太阳。

　　剑眉又粗又浓，有几分英气。

　　脸朝天仰着，左边眼眶是个恐怖的黑洞。

　　另一个瘸腿中年汉子的身旁堆了好几把刀，他正用一块磨刀石打磨。

　　那些刀看起来是衙门的制式佩刀，只是过于陈旧。

　　还有一个驼背的老者，正蹲在那口老井边洗衣服。

　　木盆中，泡衣服的水泛起一层血红。

　　“头儿，这后生谁啊？”

　　独眼青年懒洋洋开口。

　　“方平。”

　　徐庆笑道，“一个老熟人，方忠全的儿子，大家伙多多关照。”

　　三个人一愣，同时睁大眼睛仔细看。

　　“老方的儿子？”

　　瘸腿汉子停下磨刀，一瘸一拐走过来，“我叫鲍雄，你爹救过我的命，他腿咋样了？”

　　方平：“废了。”

　　“废了好，废了就可以躺在家里搂着婆娘伢儿享福。”

　　洗衣服的驼背老头停下手中活儿，反倒而笑起来，有几分调戏的意思，“听说你高中力士榜第十，进不了甲字班，好歹也是乙班丙班，怎么屈驾到这来了？”

　　“老康，人家年纪小，少消遣别个！”

　　徐庆打断驼背老头，“要消遣，以后有的是时间，先认个家门。”

　　“万亭山——”

　　徐庆指着墙根的独眼青年，“家住城南，祖祖辈辈进山猎魔，职业猎魔师，曾只身一人杀死一头九品多钩魔，眼就是那时候没的。”

　　“鲍雄，也住在城南，家里开镖局，给天人走镖遇上吞金魔，被逼跳崖，整队人就他一个活下来，腿断了。”

　　“老康，康驼子，大名康有田，衙门户房的仵作出身，不分日夜验尸三十年，背就是那时候搞驼的。”

　　“幸会，你爹人不错。”

　　万亭山屁股坐在马扎上，朝方平拱拱手，依旧懒洋洋晒着太阳。

　　“方平，以后你我就是同仁了，有事只管开口。”

　　鲍雄冲方平笑笑，继续回去磨刀。

　　驼子康有田依旧在消遣方平：“伢儿啊，不想背驼趁早回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不然到时候媳妇儿都娶不到……”

　　“老康嘴贱，但人不坏。”

　　徐庆笑着指了指自己，“正式介绍我自己，以前在云州州府当差，工作上出了点小差池，降职到了嶷山县……”

　　话还没说完，康驼子又嚷嚷起来：“徐头儿就骗人家小孩子了，还小差池，明明就是头硕鼠巨贪，吞了天人八千万晶币，被抓了现行！”

　　云州州府来的？

　　方平吃惊。

　　徐庆的身份他的确不知道，以前父亲也从未跟他讲过。

　　“徐叔，你武学到了什么境界，在这衙门什么档次？”

　　这些方平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徐庆的武道实力。

　　以后跟着徐庆做事，徐庆就是他的靠山。

　　这靠山有多大，稳不稳，他得心中有数。

　　“勉强化气境，在这衙门，不上不下，震慑宵小却是足够了。”

　　徐庆简短几个字带过，说得非常含糊。

　　方平也不追问，环顾四周环境：“我是什么职务，干什么活？”

　　“放心，严格遵守你的三原则。”

　　徐庆指了指西边：“停尸房和后面的翠峰都归咱们管。城里死的无名尸，各种凶案的尸体，还有被魔物咬死的……统统都送这儿来。”

　　“你的职务是预备力士，有官服，有佩刀，有俸钱，活儿就是搬尸。”

　　“搬尸？”

　　“大部分尸体都要埋在翠峰，得搬。”

　　“搬尸的工作时间不长，每天顶多也就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你都可以自由活动，或者是用来练武。”

　　徐庆看着方平，“这活，你干得了吗？”

　　方平点头：“只要遵守三原则，干得了。”

　　“好。”

　　徐庆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康驼子，“你先跟老康去领衣服装备，安顿熟悉。”

　　“对了，如果你想回去看看，也可以准假。”

　　“不了。”

　　方平想了想，低头。

　　他回想起前往县城科考的时候。

　　父亲方忠全，母亲钟氏，妹妹方宁，还有村子里的人，将他送到村口。

　　虽然高中第十，但又给人顶包了。

　　如徐庆所说，回去之后，该如何面对？

　　两世为人，其实面子这个东西早就拿放自如。

　　只是他不想面对家人，尤其是妹妹失望的眼神。

　　那场景才是最难受的。

　　“我写一封信，托邮驿带回去，就说我虽然没考上，但在衙门做事，有徐叔照顾，让他们放心。”

　　方平思索了一阵后，做出抉择。

　　“不过——”

　　方平想到一件事，又说道，“徐叔，明天何老疤子就要去我家收租，虽然租子已经凑齐，但我担心……”

　　“我会给你摆平。”

　　徐庆笑道，“有了预备力士的身份，大小也是个官差，城外十四个镇一百三十七个村，再无人敢找你家的麻烦，你在我手下只管安心做事。”

　　“对了，你那饵人的身份，我也给你抹了。”

　　“抹了？”

　　方平大感意外。

　　“你爹请我帮你入城籍的事，我无能，就转头把那些钱拿来打点上下，给你赎了饵人契约，你爹赚钱不容易，我总不能拿了你家的钱，啥事不做。”

　　徐庆挥挥手，“放心，即使你不在我手下做事，我也会如此操作。”

　　“你也不欠我人情，你爹给了我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的事。”

　　…………

　　方平愣住。

　　原以为父亲的二十年积蓄打了水漂，对徐庆还有几分成见，却不想柳暗花明。

　　抬头。

　　面前的这位黑脸大叔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很大。

　　停尸房比想象中大。

　　康驼子带着方平直奔停尸房，推开木门。

　　五间老房子打通，改建，里面摆着一百多张木板床。

　　将近三分之一的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人形轮廓，明显是尸体。

　　空气中味道难闻。

　　有腐臭，有生石灰的呛味，还有驱赶蚊虫的线香味道，房间内烟雾缭绕，还有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康驼子递给方平一套衣服，有粗布褂子，麻布手套，还有一条蒙面巾。

　　“戴上，味儿冲。”康驼子戏谑看着方平，“刚开始可能会吐，不过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谢康伯。”

　　方平戴上蒙面巾，一咬牙，跟着康驼子走进去。

　　康驼子随意掀开一张床的白布。

　　是个中年男人，脸色青紫，脖子上有深深的勒痕，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

　　“上吊死的，城西王记布庄的掌柜，老婆被天人拐走了，想不开。”康驼子娴熟介绍业务，“这种好处理，洗干净，换身衣服，等家属来领。”

　　第二张床是个年轻女子，半边脸没了，伤口处有齿痕。

　　“出城回娘家被魔物‘嗜色魔”咬的，嗜色魔专挑落单的女人下手，只啃那张好看的脸。”

　　“魔物咬死的人家里人觉得晦气，送来十两银子让衙门自行处理。”

　　“这种放个一两天等户房销户，搬到翠峰埋到乱葬岗。”

　　第三张床……

　　第四张床……

　　方平跟着康驼子看了一圈，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没吐出来。

　　“还行。”

　　康驼子对他高看一眼，拍拍他肩膀，“到底是年轻人，比我强，我第一次进来，吐了一地……”

　　话音未落，方平扯掉蒙面巾，哇，一口浓稠的混合物溅了康驼子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