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晶针
“对不住……”
方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没事。”
康驼子摆摆手,走到墙角水缸边,舀了瓢水随意冲了冲褂子,把瓢递给方平,“漱漱口。”
方平接过,连漱了好几口,才压下翻涌的恶心。
“走,上翠峰换口新鲜空气。”
康驼子领他穿过停尸房,推开后门。
后面是个小院,院墙很高,墙角堆着不少棺木,还有一些破旧木板和草席。
院中央有口井,井边石板被磨得光滑。
“这儿是洗刷池。”
康驼子指着井,“有些尸体要清理干净才给家属领,有些要简单处理再埋,你以后搬尸前,多数要从这儿动身。”
他又推开院墙另一扇木门。
门外是一片缓坡,树木高大阴沉,以松柏居多。
密林中,一条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山峰高处。
山上东一处西一处,能看见些简陋的坟头,有的插着木牌,多数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翠峰,用头儿的话说,是咱们的‘后花园’。”
康驼子叹了口气,“城里没主儿的,无人认领的,穷得买不起坟地的,大都埋这儿,咱们的活儿,就是把他们从停尸房搬到这儿,入土为安。”
方平望着那片乱葬岗,山风吹过,草丛簌簌响,几只黑鸦立在枯枝上,偶尔叫上两声。
“怕吗?”
康驼子问。
“怕。”
方平点头,“但既然来了,我会在辛班一直待下去。”
“有志气,但不多。”
康驼子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辛班有什么好呆的?好好练武,等你的武道境界上去了,衙门的规矩,也不是不能破……走,领衣服去。”
方平在衣冠房,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官服。
官服是旧的,样式是深灰色的粗布短打,袖口裤腿都扎得紧。
虽然旧,但里面的棉花足,穿起来厚实保暖。
胸口位置,绣着“预备力士”四个字。
“衙门本来没有预备力士这个官职。”
康驼子介绍道,“不过我们辛班特殊,每年新晋的力士都不愿到辛班当差,没了人手,自然就无法办案,头儿就跟县尊硬要了四个预备力士的官位,自己去招揽。”
“即使这样,四个预备力士的位置,每年依然是招不齐。”
康驼子走到武器架前,指着上面的佩刀:“随便挑一把。”
方平走去。
佩刀是制式的,和徐庆身上带的几乎一样。
刀鞘陈旧,抽出来,刀刃倒是磨得雪亮,显然经过鲍雄的手。
方平挑了把最旧的。
刀旧,用的时间就长,时间越长,染血的机会就多,这样的刀,才有杀气。
“还有这个。”
康驼子递过来一个黑木腰牌,“出入衙门的大门关卡,得用这个验身。”
木牌正面刻着“嶷山县衙”,背面是“预备力士方平”,上面的雕刻痕迹还很新鲜,显然刚做出来不久。
之后,康驼子带着方平重返四合院,在三进里面的东厢房安顿下来。
东厢房共有四五个房间,每一个都很宽敞,窗明几净,只是没有什么家具,显得空闹闹的。
推开窗。
能看到宽敞的院子里一棵七八米高、枝繁叶茂的橘树。
上面红色果实累累,给清冷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生气。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康驼子道,“徐头儿特意交代的,说你得练武,需要清静……这里以前是徐头儿的夫人和女儿探亲住过的。”
“吃饭去前院衙门的膳堂,官家饭,不收钱,不合口味也可以自己开伙,西厢院角有个小灶。”
“能交代的我都交待了。”
“你稍微安顿一下,稍后徐头儿请吃午饭,他亲自买菜,为你接风洗尘。”
康驼子将一个装着床单被褥的大布包裹放进屋内,就离开了。
方平走进卧室。
这里之前或许住的是一个女子,除了一张雕花木床,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梳妆台。
方平换上那套灰短打,佩好刀,别上腰牌,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照了照。
镜中人眉目间还有些少年气,但眼神沉静了许多。
他铺好床,来到旁边的书房,里面文房四宝都很齐全,只是那个三层书架上,竟然是一本书都看不到。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取出狼毫,白纸,磨了一砚墨,学着这个世界的文字风格,开始给家里写信。
“父母大人,胞妹:
我已至县衙,科考未中,但蒙徐庆叔父照拂,得补预备力士缺,掌司搬运之职。
差事安稳,上官宽和,同僚亦多关照,俸禄虽薄,足可自给,日后或有余钱奉上。
儿一切安好,惟愿父母保重身体,宁妹勤学识字,勿以儿为念。
何老疤子之事,徐叔已允诺周全,料无碍。
儿在外自当谨慎,努力当差,不负期许。
书短意长,余容后禀。
儿方平叩上。”
写罢,仔细折好,等有空投到邮驿,寄回家中。
走出房间,正好碰到徐庆一手提着一个食盒走进院中。
万亭山,鲍雄,康驼子三人也跟在后面。
万亭山扛着桌子板凳,鲍雄托着一叠海碗,康驼子却是抱着一大坛酒。
“方平,入职第一天,可喜可贺,喝个痛快。”
见方平出来,徐庆笑着放下食盒,接连招手。
随后。
几人就在院中老橘树下支开桌子板凳。
徐庆打开食盒。
里面不是什么精细菜肴,却是大块的卤牛肉,白切鸡,整条的清蒸大鲤鱼,还有一盆油汪汪的炒杂蔬,香气扑鼻,实实在在。
康驼子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浓烈辛辣的酒气冲出来,给每个海碗斟满浑浊的烈酒。
“来,第一碗,给方平接风!”
徐庆端起碗,邀请众人。
“来!”
碗沿碰撞声里,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烧下去,驱散了冬日寒冷。
方平开始呛了一下。
很快适应,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起。
几碗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鲍雄讲起年轻时走镖遇到的奇事,万亭山偶尔插两句关于山林魔物习性的冷知识,康驼子则说着验尸房里的陈年笑话,虽有些瘆人,却引得众人哄笑。
徐庆话不多,大多时候笑着听,只是喝酒很凶,一碗接一碗。
酒至半酣,落日余晖铺满小院。
“嘿。”
徐庆忽然将碗顿在桌上,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独自一笑:“想当年在云州州府,喝的是窖藏十年的‘玉冰烧’,配的是四时八珍,如今在这,喝最烈的烧刀子,吃最臊的肉……当真是造化弄人……”
方平不知如何接话。
万亭山嚼着牛肉,鲍雄咂着酒,康驼子从橘子树上折下一根刺,剔着牙。
大家伙都没吭声。
“不过,除了妻女,云州倒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徐庆也不等回答,一把敞开官服,露出胸膛,自顾自说下去:“州府规矩大,天人的规矩更大,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这儿,这儿,还有这儿——”
他虚点着自己胸口:“全都压得死死的!”
方平这才骇然发现,徐庆胸口的几处位置,钉着好几根钉子一样的物什。
非金非铁,倒是和天人的“晶石”有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