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辛字班
何峥嵘出来后,后面的人依次进入。
每个人出来都抱着装备,喜笑颜开,显然都对上面的安排极为满意。
偶尔有几人看向方平,表情复杂,颇有几分同情的味道。
轮到方平。
他整理好衣冠,调整好心态,镇定地走进偏厅内屋。
里面比较狭窄,仅放着一个长条书案。
书案后坐着三个人,分别是刑房的书办,兵房的教头,还有一个天人。
方平偷看。
那天人生得红头发,蓝眼睛,左眉骨上有一道两三寸来长的红色疤痕。
腰间,一把银色的圣枪别在很显然的位置。
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道。
虽然很浓,但方平还是闻到了一股类似于狐臭的怪味,并没有完全遮盖住,在刺激着他的鼻孔。
天人为什么在这里?
方平很是迷惑。
他有所不知。
嶷山县的衙门官员任免更替,天人租界的天人虽不参与,但是他们会拿走一份资料名单。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哪怕是最基层的力士官职的任免。
“姓名。”
看到方平进来,刑房的书办头也不抬,只管埋头书写。
看起来对方平早已熟悉在心,只是走一个流程。
“方平。”
“年龄。”
“十六。”
“户籍。”
“嶷山县拐子洼村。”
书办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方忠全是你什么人?”
“家父。”
旁边的兵房教头皱眉:“方忠全……是不是那个在刑房做了二十年饵人的?”
“是。”
那翘着二郎腿的天人忽然开口:“听说你也服过饵药,对吗?”
方平心里一紧,还是如实回答:“六年前服过一次,预备饵人。”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书办放下笔:“你力气是不错,有千斤之巨,可惜是个饵人。”
“饵人服用饵药,经脉多半会有损伤,不适合练武,而且饵药有魔化成魔物的风险,按规矩,不能入公门。”
“大人,我服饵药是六年前,这些年除了偶尔头疼,身体,经脉,气力从无异状,刚才比试,想必各位大人也看到了。”
方平终于知道刚才何峥嵘为什么笑他。
敢情名字上了力士榜,也还不稳妥?
衙门的水深到这个地步?
官家的威信何在?
“看见什么?”
兵房教头冷冷道,“力气大只是筋骨好,并不代表能练武,练武还要靠悟性,你有头疼病,影响的就是悟性。”
“公门的力士,将来是要练真气,对付魔物的,你这种脑子,练了也是白练,万一脑子不正常发起病来伤及同僚,该如何应对?”
“可是……”
“没什么可是。”那天人摆摆手,“下一个。”
“出去。”
书办和教头立刻呵斥,似乎把天人的决定当做权威。
方平被迫走出来。
站在空荡荡的偏厅,手脚冰凉。
他知道会很难。
但没想到,底层人即使凭实力考上了,也不过黄粱一梦。
什么饵人的儿子。
什么六年前喝过那碗药。
这全都是借口。
他本以为拥有命格,拥有千斤力气,便可一力破万法,但就像佛祖手中的孙悟空,却是翻不出制度的五指山。
宽厚大手扶在肩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不公平,对吧?”
方平回头,看见徐庆站在他身后。
“徐叔……”
他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黄嵩,他通过天人挤走了你第十的位置,给了他舅子胡才。”
徐庆揽着方平的肩膀,笑着朝外走。
“什么?”
方平的表情很惊愕。
“不服?”
徐庆揽着方平拐进一条黑漆漆的甬道,四周无人,“怎么,想不想讨回公道?”
方平没说话。
“不说也没关系。”
徐庆拍拍他肩膀,“来我这儿吧,上次你救的那个力士,鲁开红,伤势过重,辞官回家了……我现在正好缺个力士,你虽然啥也不是,我打点打点,给你一个预备力士的位置还是没问题的。”
“……”
方平推掉他的手,默默向反方向走。
徐庆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都这么落魄了还是很傲娇啊。
眼见方平走到拐角处,徐庆忽然高声喊:“就这样回村?”
方平脚步没停,隐入墙角。
“回去跟你断了腿的爹说你高中力士榜第十名,然后又被人顶包下来了?”
方平脚步一顿,放缓。
“对了,明天冬月初十,何老疤子收租的人就要下来,万一人家不要租子要你妹子呢?”
方平触电一般,停下。
“哦哦,你不怕!”
“我想起来了,你妹子多半会送到何六少何峥嵘的鸳鸯楼,你和何少同场竞技,也算是有些交情,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
甬道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那墙角处,出现了一只劣质棉鞋的鞋尖。
方平转过墙角,眼中有红的血丝,直戳戳看向徐庆:“徐叔,我可以给你做事,但有三个条件。”
“提,提,尽管提。”
久违的一句话。
都等了好久了。
徐庆心情舒畅,露出胜利者微笑。
“第一,学武,我要学武,你力所能及能搞到的武学,都必须无条件让我学。”
“口气不小。”
徐庆笑着摇头,“你知道一门最基本的武学,普通人要练多久?行,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依你。”
“第二,我怕死,我的工作仅限于衙门之内的后勤工作,缉拿人犯,出城猎杀魔物玩命的事,我不做。”
“很朴实很合理的要求,行,也依你。”
徐庆依旧在笑,表情没有变化。
幼稚的条件。
符合他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心理。
他刚入行时也怕死。
可是入了衙门,做了武者,不是怕死你就不会死。
也不是躲在衙门内,就能隔绝灰雾中的魑魅魍魉和江湖恩怨。
何为江湖?
人一生下来,就在江湖里扑腾,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最后一个条件是什么?”
徐庆假装财大气粗摸出一锭银子,朝着自己的那一面分明掉了漆,笑看方平,“担心俸钱是吧?和正式力士一样,每月四千大钱一个子儿不少,由我亲自发放……”
“算是请求吧。”
方平没看那锭银子,“我爹废了,我妈眼睛不好,妹妹尚幼,请徐叔多多关照我家人。”
“尤其是我妹。”
“不怕徐叔笑话,我这人打小就没出息,怂,自卑,窝囊,村里孩子打架,我永远是被按在泥里的那个,后来成了预备饵人,更没人瞧得起我,也没人指望我能成什么事,但在我妹眼中,我一直是英雄。”
“一个人的英雄,也算是英雄吧。”
“我只是,不愿她失望。”
“……”
徐庆攥着假银子的手微微一僵。
几息之后。
“好,都依你。”
徐庆走上来,大咧咧揽住方平的肩膀,“小词儿一套一套,还挺煽情,走,带你去认认家门去。”
刑房有八个快班。
从甲字号,一直排到辛字号。
甲字班人强马壮。
排名往后的快班,自然是一班不如一班。
这世道,人都要分个三六九等,到了衙门,自然也要分个尊卑高下。
徐庆的“辛”字班在县衙最西头。
一个破旧潦草,但无比宽敞的三进四合院。
四合院的左边是大牢,右边是停尸房。
背后倒是靠着一座风景秀丽的山峰“翠峰”。
但实际上,“翠峰”却是县衙处决人犯和魔物的刑场,和埋骨之地。
当真一个风水宝地。
方平跟着徐庆走进辛班四合院的时候,里面寥寥仅有三人。
“来新人呐!”
徐庆高兴地招呼一声。
那三人转过头来,打量方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