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吃肉
“爹,徐捕头跟你说啥?”
回到家后,为父亲换下血衣,敷上草药,方平问道。
方忠全看了儿子许久,没有回避,直接说道:“给你入城籍的事,黄了。”
方平皱眉。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这方乱世,城籍极为金贵,哪有那么容易?
城里的安稳富足,隔绝魔物的天人晶塔,一年四季的明亮阳光……都足以让灰雾中的底层人魂牵梦萦。
入城籍,往往是他们几代人的梦想。
但梦想需要两个前提。
一个是钱。
另一个是武道实力。
但方平家,两者都没有。
“那之前给徐捕头上下打点的钱,能退么?”方平问重点。
父亲做了二十年饵人,其实也存了一些钱。
为了给方平入城籍,请徐庆吃饭,各种打点,几乎花得一干二净。
家庭的窘困便是这个原因。
“怎么可能退?”
方忠全表情苦涩,“本就是我想给你谋个城里人身份,是在赌博,是在拿徐庆下注。”
“成了,好。不成,我也不后悔。”
…………
方平沉默不说话。
父亲不说,他也明白。
这钱等于是投资,投资失败,自然血本无归。
但这份投资,着实昂贵。
前前后后张罗打点,花了不下于十万大钱。
要知道,拐子洼村一条饵人的命,也不过五万钱!
“狗蛋儿。”方忠全手放在方平肩膀,用力捏着,“钱是小事情,以后有的是机会挣。”
“还有你一个月后去做饵人的事,我再找徐庆给上头通融通融,再延迟一年。”
“我没腿了,但还有手,有我一口,就有你们娘仨一口。”
“没事。”
方平是真的没事。
只是心疼父亲的那笔血汗钱。
二十年拿命换来的积蓄,为了一个城籍,一下子就打了水漂。
笃。
有人敲门。
钟氏走出去查看,不多时,便引着一个年轻后生走了进来。
这人方平认得,是大地主何老疤子庄上放牛的伙计,名叫“阿闰”。
小时候河里发大水,被水打了去,是路过的方忠全把他抢起来。
“全叔,我来看你。”
阿闰将一小包绿豆糕放到方忠全床头,笑得不太自然。
绿豆糕,城里才有的稀罕物。
礼物是用了心的。
“小伤而已,还劳你破费,咳咳……”
方忠全看了阿闰几眼,招呼钟氏,“秀梅,去把肉煮了,留阿闰一起吃个早饭。”
“嗯呐。”
钟氏应了一声便去了厨房。
方宁一听要吃肉,也蹦蹦跳跳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方平。
方忠全看着阿闰,笑了笑:“阿闰,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这里没外人,直说。”
“全叔。”阿闰低头叹气,“东家要收租子了。”
“租子?”方忠全眼睛一瞪,很意外,“我下半年刚租的地,还没有收成,收哪门子租子?契子上不是写得明白,明年秋后交吗?”
方平也奇怪。
家里租了地主何老疤子五亩地,种的冬小麦,要等明年夏天才有收成。
现在交租,拿什么交?
“不止你一家。”
“东家说,腊月初一要办七十大寿,县衙里的大人物,还有天人租界中的天人都要来参加,开销不得了,所有租户都要把明年的租子提前交了。”
阿闰瞥了一眼厨房那头,压低声音,“我还听东家说,你家困难,肯定是交不出租子,所以准备……准备拿草儿作抵。”
“上个月,六少东家在城里开了个窑子做营生,正愁没有女伢……”
咔。
方忠全手上关节捏出响声,脸色难看。
“全叔,冬月初十他们就要下村收租了,趁早让草儿出去躲一阵,别说是我通的气儿……”
阿闰没有继续往下说,报完信,饭也没吃,便急急走了。
厨房。
白色雾气往上冒,铁锅里煮着肉。
钟氏时不时用筷子戳一下肉,看熟了没有。
方宁搭个小木凳,踮着脚站在灶旁,直勾勾看着肉,吞着口水。
钟氏把竹筷伸到她嘴边,让她舔上面的油脂。
方宁扭过小脑袋,连连摆着小手:“我不要偷吃,我要等爹和哥一起吃!”
“秀梅。”
这时,布帘子的另一头,传来方忠全粗声粗气的声音,声音很大。
钟氏吓了一跳,挑起帘子:“当家的,啥事?”
“把肉捞起来。”方忠全看了一眼灶旁馋红了眼的女儿,咬着后槽牙,“拿到城里去换些麦子,东家那边,要提前收明年的租子。”
“啊……”
钟氏愣了一阵。
之后,还是默默从锅里捞起肉,放到筲箕中沥水。
滴答。
肉上的水往下流。
除此之外,屋内一片寂静。
钟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家中,丈夫就是天,他要做的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娘,不吃肉了吗?”
方宁眼巴巴看着捞起的肉,又迷茫看着不说话的大人们。
“吃,过年再吃,今天早上我们吃肉汤面……”
钟氏强忍欢笑,指了指那锅飘着油星和浮沫子混合的开水,搪塞道。
方平坐在床边。
“爹,这些肉,就算拿去换麦子,也不够租子。”
他算了个账,租的五亩地,按照这个时代的农耕技术,顶上天能收六七百斤麦子。
租金是三成,也就是一百八十斤。
父亲丢了一条腿,县衙抚恤的是十二斤猪肉。
猪肉虽然比粮食金贵,但十二斤猪肉不可能换来一百八十斤小麦。
“不够我再想办法,城里面,我认识一些贵人,还有天人。”
方忠全看着滴下雪水的房梁,“要下大雪了,你明天割些茅草来,把屋顶修一修。”
“大人家的事,别瞎操心。”
“马步蹲的咋样了?吃了早饭,给老子练去——”
方忠全把儿子轰出门去。
内心对这个儿子是有亏欠的。
为了救妻女,六年前用一串糖葫芦骗他喝下饵药成为饵人,和县衙签下三年契约。
一个月后就要去当差。
虽说可找人通融,延后当差时日,但这三年终归是跑不脱的。
想从灰雾中那些魔物口中活命,得练武!
目前练的也很简单,蹲马步。
打熬力气和筋骨。
正经的武学功法是没有的。
朝廷对武学管控极其严格。
每一门武学都编纂入国库,限量发行,任何人私造,私学,私授都是重罪。
所有武学只能向官家购买,且一字千金,穷人根本买不起。
木桌。
很陈旧,边缘起了黑色包浆。
桌上摆着四个粗瓷碗,有三个都缺了角,钟氏把早饭一勺一勺盛进去。
伢子盛的多,倒是俩大人盛的少。
一家的早饭是寡淡的面疙瘩,丢了些粗盐和菜叶。
面疙瘩不是麦子,是苦荞面。
就着之前那锅煮肉的汤煮的。
在穿越前的盛世,那锅煮肉的沫子汤方平只能称之为泔水。
他咬着牙吃完。
吃得最欢的是妹妹方宁。
差不多一个月没碰过荤腥,小不点吃完还把碗舔了好几遍。
她还小,还不知道,就连这点荤腥,也是方忠全这个爹拿一条腿换的。
方平不敢直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吃肉!
一定要让家里吃上肉!
若不是为了他的城籍,家中何至于穷困如此?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要吃肉,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打猎。
早饭后,方平径直来到柴房。
柴房中除了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犁,耙,锄头等农具,以及打猎的工具。
弓箭什么的都别想了。
一套弓箭好几千大钱,买不起。
家里别说弓箭,甚至连一条猎犬都养不起。
所谓打猎的工具,就是一把猎刀,再加上一个用葛藤、麻绳、竹篾做成的捕兽索。
方平拆开那条捕兽索,再次揉搓,组装。
脑海中,命格金色小字浮现——
【制作捕兽索:98/100(圆满可赋予神性——狂猎。首次使用将百分百捕获大型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