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托梦
夜深。
橘子东厢院内,鹅毛大雪簌簌落下。
雪太大了。
掩盖了一切踪迹。
就连飞檐上明堂堂的“气死风”也只散发出一丁点黄色光亮。
“不错的天气。”
方平盘坐床榻,再次催动【魂兮归来】。
一股阴风从门缝吹进来,凝聚成一道人影,正是李燐的生魂。
初次召唤需要到埋骨之地。
召唤成功后,彼此之间建立微妙联系,就不再限于时间地点。
“方力士,什么事?”
李燐站在方平床前,态度恭敬。
方平是他的唯一召唤者。
等同再造的生身父母。
“芙蓉巷灭门案若要重启,需要一个主事人。”
方平开门见山,“这个主事人叫徐庆,辛班捕头,也是我的上司,我要借你之口,传话给他,请他重启悬案,你只需和那日与我对话一样,将所知如实托梦于他。”
“若将此案破了,当初杀你的人,也肯定会水落石出。”
李燐的生魂沉默片刻:“徐庆此人可靠么?”
“他是我在衙门唯一可托付之人。”
方平道,“十四年悬案若想重见天日,非他不可。”
“好。”
李燐点头。
“你的召唤时间将尽,不足半刻,所以必须传递最关键信息,我给你总结了四点。”
方平早已替他想好,“第一,你是李燐,李复靖之子,都是密教薪火堂的人,当年在荷花巷子家门口死于薪火堂的武学《摧心掌》。”
“第二,蒙面凶手可能来自薪火堂内部,而且眼熟。”
“第三,死后你莫名被顶替陆秀的尸体,埋在陆秀墓中。”
“第四,杀死你的凶手和杀死陆秀一家的凶手,极有可能是同一势力。”
…………
李燐默默记下。
“出了东厢,外面一进院的南厢,屋檐下种的全都是兰花草,便是徐庆的住所。”
“生魂能麻痹迷惑活人的神魂,见到人,人就会快速入睡,你就可趁此机会入他梦境。”
“切记,只传讯,莫纠缠。”
“任务完成,我送你回去,你还剩多少召唤时间,由你的效率决定。”
“是,方力士。”
李燐知晓其中的利害,不作停留,生魂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阴风,穿窗而出,消失在大雪中。
方平闭目调息。
心神也随着那一缕玄妙的联系,和李燐的生魂一起,前往徐庆住所。
夜中托梦。
为徐庆提供线索。
这招并不高明。
因为徐庆得到托梦后,会不会相信,后续又究竟会怎么操作,不是方平能够掌控的。
成则打开局面,败则打草惊蛇。
但除此之外,方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呼。
李燐的生魂穿过大雪,来到徐庆的厢房院中。
正如方平所说,这不过巴掌大小的院子,摆放着几十个陶盆,里面种着各种兰草。
有几个品种开出花来,芳香怡人。
李燐寻着一丝灯光,穿门而入。
书案后,徐庆还在翻看着一本破旧的卷宗,正是嶷山县的头号悬案,芙蓉巷灭门案。
在他背后,挂着一副兰草图。
也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左侧还有一行题字:芝兰生于深林,不可无人而不芳。
一阵冷风袭来。
徐庆打了个寒战。
他将油灯的灯芯挑了挑,想要再次伏案翻看时,却又是兀自一笑。
“芙蓉巷案的记录寥寥数页,结论草率,线索太少,牵扯的势力又太多……终究是白费力气。”
“不惑之年,还爱做梦,真以为能靠这个案子翻身回云州么?呵呵……”
倦意忽然袭来,他伏案小憩。
恍惚间,置身一片灰雾弥漫的巷口,唯有木牌上的“荷花巷”三个字异常清晰。
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身影站在雾中,胸口有个漆黑的掌印窟窿,肉眼甚至可以穿透,看到后面的石墙来。
“徐捕头。”
那空心的年轻男子声音飘忽,“我名李燐,家父李复靖,曾是礼房书办。十四年前,我出门给薛记胭脂铺的薛阿姨送钱,途中死于《摧心掌》,尸身被埋在翠峰陆秀墓中,顶替其位。”
徐庆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是李书办之子?”
“千真万确。”
“杀我者,使的是薪火堂独门掌法,但我与家父,乃至薛阿姨……亦是堂中之人。”
“陆秀一家,恐怕也是此凶手所为。”
李燐身影晃动,步步走近徐庆,“此案非天人所为,至少不全是,而是我薪火堂内部熟识之人。”
“谁?会是谁?”
徐庆急问。
“如果我知道,就不会托梦与你。”
李燐来到徐庆跟前,与他脸贴着脸,露出森森白牙,“但我死后,家父必查,你去找他,或许会有收获。”
“我可以去找你家父。”
徐庆思索道,“可是你托梦给我,他如何相信我所说的话?”
李燐顿了顿道:“就跟他说,当年跟他练习飞刀的事,我不怪他。”
话刚说完,李燐身影骤然溃散,如烟消逝。
下一刻。
他出现在了方平的房间。
“做的不错。”
方平睁开眼,看着李燐,“看来当年你和你爹练飞刀,还有什么秘辛,之前你从没告诉我。”
李燐苦笑:“一件小事罢了,说与不说,并不会影响方力士办案,也不会影响大局。”
“你还剩四分之一刻召唤时间,先回去,事情有了进展,会和你联系。”
方平不追问。
随后收回神性【魂兮归来】。
“有劳方力士。”
李燐化作一道阴风,在房中消散。
呼哧。
床上,徐庆猛地惊醒坐起,额头冷汗涔涔。
“原来是个梦。”
窗外夜色正浓,大雪簌簌有声。
他捂住胸口。
天人衙门的晶针旧伤隐隐作痛。
眼中,却是冒出一点希冀之光。
“这个梦,好逼真,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神?”
徐庆走到院中。
任由大雪落在脸上,浇融了身上的燥热。
冷静了半刻。
可还是思绪汹涌,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刚才那道“李燐”生魂的真实压迫感,以及充斥着的强烈悲愤,说出的诡异隐情,还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这绝非寻常梦境!”
细究起来。
信息太过震撼。
李燐,陆秀一家都死于蒙面人的催心掌下。
陆秀尸骨被调包!
顶替者竟是李复靖李书办之子,且同为密教成员,凶手可能是密教内鬼。
所有死者都在杀死后被天人的圣光灼烧,还可能与天人有关……
“李复靖……”
徐庆默念这个名字。
作为衙门内少有,身具大蚩人气节的退公书办,徐庆经常拜访他,后来还成了朋友知己。
没想到这位低调的老书办,竟是薪火堂的人,身上藏着如此秘密。
“若要证明这个梦是不是真的,首先便要打开陆秀墓,将其中的尸骨拿出来鉴定。”
“可万一这仅仅只是一个怪梦,这样做,未免太草率了。”
徐庆在雪中踱步。
良久之后,他身形停下:“或许,正如李燐所说,去见见他爹李复靖,谜底自然就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