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微露，古镜斋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守心顶着略显疲惫的双眼打开了门，一夜未眠的焦灼在他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然而，门刚开到一半，他便愣住了。

　　孟青山站在门口，依旧是那副平日里沉稳的模样，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熨得平整，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布袋。

　　但与往日不同，他眉头微蹙，看向林守心的眼神带着审视般的锐利，少了往日的随和。

　　“守心。“

　　孟青山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昨天瑶瑶回去，眼睛是红的。”

　　林守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尴尬道：“孟伯父，您别误会，我们就是......”

　　他的话被孟青山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孟青山从布袋里不由分说地抽出一张银行卡，直接塞进林守心手里，力道沉稳，不容拒绝。

　　“这你拿着。”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林守心，“我那丫头什么性子我清楚，从小到大，没少给你添麻烦，弄坏的东西，怕也不少。”

　　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让林守心一时不知该如何推拒。

　　“伯父，真不用，瑶瑶她没......”

　　砸东西这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孟青山便摆了摆手。

　　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种长辈的严肃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其实今天来，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我和你伯母，打算过几天出门旅旅游，放松放松。”

　　“这是好事啊。”林守心接口。

　　“是好事......”

　　孟青山点了点头，耳根微微泛红，“但是吧......你伯母她，管家管得严。

　　我这身上，实在刮不出什么油水......你看，能不能先借伯父点现金，周转周转？”

　　林守心瞬间明白了这一大早兴师问罪加郑重赔偿的连环戏码所为何来。

　　合着那审视的眼神，是为了给攒私房钱做铺垫呢！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孟瑶绘声绘色描述她爸藏私房钱被伯母揪耳朵的场景。

　　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哎你这小子......“孟青山老脸一红，作势要瞪眼。

　　林守心赶紧憋住笑，二话不说，掏出钱包里所有的百元大钞，一股脑塞进孟青山急切伸出来的手里。

　　“孟伯父，您跟我还谈什么借不借的？您拿着，路上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孟青山眼神唰地亮了，嘴上说着：“哎呀，不合适，太多了太多了......”

　　手上却行云流水般将钱卷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褂子内袋，动作之流畅，令人叹为观止。

　　一切妥当，他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恢复了惯有的长辈姿态，用力拍了拍林守心的肩膀。

　　“好小子，够意思，放心，以后你会感谢我的。“

　　他像是完成了心头大事，这才想起正事，从布袋里掏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语气也变得郑重了许多。

　　“守心啊，我们这趟出门，瑶瑶非要自己看店。”

　　“她性子急，有些门道她不懂，你懂行，得空帮伯父多照看着点。

　　这本子上记了些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留着，万一她抓瞎，你也能指点指点。”

　　林守心想着孟家多年的照顾，郑重地接过笔记本：“伯父您放心，我会看着的。”

　　“好，好。”

　　孟青山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星期四就动身。那张卡你收好，密码是瑶瑶生日，万一......

　　万一店里或那丫头有什么急用，你帮着周转。”

　　交代完之后，脚步轻快地离开。

　　林守心站在门口，捏着那本磨毛边的笔记本和银行卡，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下意识地翻开笔记本，目光瞬间被其中一行字牢牢锁住。

　　“这是…凝神灯油！”

　　......

　　城南，

　　林守心按着笔记本上的地址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弄。

　　巷子不深，走没几步，一股混合着蜂蜡和松脂的清香就飘了过来。

　　在巷子尽头，立着一家小小的铺面，门脸不大，一块有些斑驳的木匾上刻着老王烛铺四个宋体字。

　　林守心刚走到门口，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就从里屋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和善的笑：“这位小哥，要点什么？”

　　林守心说明来意：“您好，我想买点凝神灯油。”

　　老爷子一听凝神灯油四个字，眼睛微微一亮，上下打量了林守心一番，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

　　“你是......你是古镜斋林家的孙子，守心，对不对？”

　　林守心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居然认识自己，连忙点头：“是的，您认识我？”

　　老王哈哈一笑：“怎么不认识！你爷爷在世时，可是我这儿的老主顾。”

　　他端详着林守心，眼神里透着追忆，“你小时候常来，总蹲在门口看我倒模子，一看就是半天，临走你爷爷还得给你买个糖人……”

　　听老王提起爷爷，林守心心头一暖，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爷爷离世后，他一个人守着古镜斋，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到记得他们爷孙俩的老街坊。

　　“王爷爷。“林守心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您还记得我，真是......真是让我没想到。”

　　“怎么不记得，肯定得记得。“老王摆摆手，热情地招呼他，“快进来坐。”

　　“你爷爷是好人，当年帮衬过我，这情我记着呢。”

　　老王一边说着，一边引林守心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弥漫着更浓郁的蜡油香气。

　　几个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不同种类的灯油和蜡材。

　　老王从一个陶瓮里舀出一些琥珀色的油状液体，盛在一个小油罐里。

　　“这就是凝神灯油，用松脂和几种草药熬制的，点起来有股清香味，能让人精神些，你爷爷以前说，晚上看书，鼓捣那些精细活儿，点这个最好。”

　　“灯油是好东西啊，能照亮眼前路……可守心小子，”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林守心，看到他身后看不见的东西：“光越亮，影子就越扎眼。你爷爷当年……唉，油拿好。”

　　老王摆摆手，不再言语，低头继续侍弄他的蜡烛，仿佛刚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只是自己人老之后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