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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虎尾舂冰

天启大明1620 庐州观月 4626 2026-01-21 09:26

  乾清宫正殿。

  皇长子已经降下谕令。

  宫人们开始准备着,等大殓之后,就将大行皇帝尊灵奉于仁智殿。

  首辅方从哲便和英国公张维贤蹲守在一旁角落,看着眼前忙碌着的宫人们。

  许是候着有些无聊。

  亦或是有意为之。

  方从哲低声道:“咱们这位新君,当真是不一样啊。”

  年近六旬的张维贤目光转动,斜觑首辅:“新君立于新朝,自是不一样的。”

  方从哲闻言之下,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他看向了不远处屋门紧闭着的西暖阁:“今日之事风云际变,也不知初六登极大典前,又是否会再生出变故来。”

  方从哲幽幽一叹。

  自己这个因各方权衡利弊被推上来的首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体会到首辅手握大权的滋味。

  倒是如今京中勋贵代表的英国公张维贤。

  这时忽然低声开口说了一句。

  “元辅又怎知上不期变?”

  只是一句话,方从哲肩头一震。

  目光投向紧闭着的西暖阁。

  只觉得,已经看不清眼前的局势了。

  更看不透那间不大的西暖阁中新君的心思。

  暖阁内。

  魏忠贤跪在地上,连抬头看向新君的胆气都没有。

  朱由校则是盘坐在榻上,无声俯瞰着魏忠贤。

  自己猜的倒是没错。

  此人便是史书所载祸乱天启一朝的阉党魏忠贤。

  只是当下尚未发迹。

  若是没有记错,天启一朝七载时光,魏忠贤也只是在最后三年多的时间里,做到了权倾朝野。

  朱由校压了压嗓子:“选侍许了你司礼监的好处。”

  魏忠贤撑在地上的双臂一软,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微颤着匍匐在地上。

  “奴婢欺君之罪。”

  “是奴婢利欲熏心,罪该万死。”

  头上这位新君,今日不过几句话,就压得那十多名朝中官员抬不起头,自己如何敢欺瞒哄骗。

  如实承认罪过,才能活下来。

  魏忠贤双手紧握,手心却已经尽是汗水。

  他们这些去了势的无根之人,说到底都不过是皇帝家奴,生杀予夺,只是对方的一句话而已。

  皇帝要杀前朝的官员,还需要走一道旨意的流程。

  可杀他们,甚至只需要一个暗示就可以了。

  至于弑君?

  自己但凡生出这个念头,立马就会被底下那些急着想爬上位的狗奴们生吞活剥,好换来在新君面前表功邀赏。

  朱由校瞧着魏忠贤这幅诚惶诚恐,发自肺腑的惊恐,面上只是淡然一笑:“自太祖皇帝开始,这宫里头十二监四司八局,也就那么几个人能说得上话。你想借着父皇驾崩,新朝未立,趁着选侍有所图,谋求往上爬,又有何罪之有。”

  说完后。

  朱由校目露审视的盯着魏忠贤。

  明史上,魏忠贤是坏的透顶的大奸阉宦。

  可自己今天看到的,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好人?

  世宗嘉靖皇帝不知道严嵩是奸臣?但为何还是用了严嵩父子几十年?

  好坏,从来只在可用不可用之间。

  但朱由校同时更相信,像魏忠贤这样性命寄托在宫中的宦官,将来会如何,全在自己一念之间。

  如何用人,才是根本。

  而自己当下,恰好需要人用。

  魏忠贤听到朱由校这番话,原本惊恐不安的心中,却是忽的活泛起来。

  他惶惶不安,面色惶恐的抬起头。

  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朱由校。

  只是与朱由校对视了一眼,便立马低下头。

  “奴婢有错,错在奴婢有眼无珠,不识殿下潜龙之资,不知殿下雄图壮志。”

  是打是罚,自己都能受着。

  可就是这种偏偏说自己无罪,才让人更为担心。

  见魏忠贤如此谨小慎微。

  朱由校却只是哼哼了一声。

  他从榻上放下双脚,落在地上。

  起身。

  走到魏忠贤面前。

  见到朱由校的双脚,魏忠贤又是浑身一颤,立马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向后退了几尺距离。

  朱由校就只是这么站着,声音从上方传来,入得魏忠贤耳中。

  “你想往上爬,孤不拦着。”

  “但你往上爬,是想做刘瑾,还是要做冯保?”

  刘瑾、冯保,那都是前朝鼎鼎有名的大太监。

  不等魏忠贤开口。

  朱由校清冷一声,又已传入他耳中。

  “亦或是效汉唐内侍旧事?”

  明明就只是一句语气平静的话。

  可魏忠贤却是浑身一软,地下已经多了一滩滴下的汗水。

  汉唐内侍。

  那是能废立太子,更换皇帝的!

  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嗣君而已。

  可在经历今日先前乾清宫正殿所发生的诸事之后。

  魏忠贤哪里还敢将当下的朱由校,看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更遑论,此刻在这暖阁内所说的那几句话。

  句句如刀。

  威不可测。

  魏忠贤不敢再做多想,立马急声道:“奴婢只做殿下的一条狗!”

  朱由校脸上清冷之色稍稍消散了几分,带着一抹调侃:“狗可是会咬人的。”

  魏忠贤尚未开口。

  朱由校已经转口问道:“今日孤于暖阁,是谁泄于外臣知晓?”

  “是王安!”

  魏忠贤眼见朱由校问起今日之事,立马开口解释:“他当年是在冯保手底下做事,后来得了陈矩举荐,才成了先帝伴读。先帝即位后,王安就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说完后。

  魏忠贤已经渐渐有了些猜想,进而补充道:“王安成了司礼监秉笔太监后,便在先帝身边进谏,启用了邹元标、王德完等人。他私下里,也与刘一燝、杨涟、左光斗等人交往密切。”

  一起说完,魏忠贤小心抬头,观察起朱由校的神色反应。

  朱由校暗自思忖。

  揣度着魏忠贤说的内容。

  冯保自不必多说,而那陈矩则是死后能得百官送葬的太监。这个王安是在陈矩的举荐下,成了先帝的伴读,随后便立马和先帝举荐一系列官员。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

  王安所举荐的那个邹元标,可是和顾宪成、赵南星并称为东林党三君。

  原来是东林在宫里的人。

  朱由校不禁一笑,知晓了关系,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更好理解了。

  而魏忠贤见朱由校忽然发笑,心中已经生出无数猜测。

  联想到先前,皇长子说狗是会咬人的。

  魏忠贤终于是大着胆子,小声道:“启禀殿下,奴婢如今虽只是在惜薪司做事,但也有些听话可用的人,可以做些悄无声息的事……”

  这么有做狗的觉悟?

  朱由校瞥了一眼:“先带着孤的口谕,调了内库账目过来。”

  魏忠贤赶忙拱手作揖:“奴婢领命。”

  只是心里却又生出疑惑。

  这是要自己去杀了王安,还是不杀?

  弯着腰躬着身,一步步退到门前的魏忠贤,不断的揣测着朱由校的用意。

  等他将要转身开门之际。

  朱由校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记住,孤让你做的事,你才能做。”

  “孤没让你做的事……”

  魏忠贤心中一顿:“奴婢惟殿下之命是从!”

  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

  朱由校嗯了声:“去吧,调阅内库账目的时候,再传孤的口谕,近日乾清宫当值的宫人、禁军,俱赏银五两以慰其劳。”

  “你也莫叫进忠了。”

  “赐你名曰忠贤。”

  魏忠贤听到赐名,顿时心中大喜,面上难掩喜色,再次唱喏应是。

  新君这番恩威并行,自己全然不敢生出半点忤逆。

  如今更是只敢听命行事,不敢有半点杂念。

  直到魏忠贤退出西暖阁。

  朱由校才终于是今天第一次大出一口气,带着几分激动按着桌椅坐回榻上。

  不多时。

  外面的宫人已经将大行皇帝的尊灵棺椁,移去了仁智殿。

  大抵是魏忠贤宣布了皇长子赏银五两的口谕。

  慑于皇帝驾崩,但正殿外却还是传来了一阵低沉却又连绵的万岁呼声。

  朱由校心中终于落定。

  当下乾清宫算是安全了。

  局面稍稍打开,朱由校渐渐生出一丝疲倦,不知不觉已是闭眼睡着。

  鼾声细微。

  而在后宫之外。

  杨涟跟随刘一燝、韩爌等人,已经赶回内阁。

  刚到内阁,便见内阁大堂外已经有两人从宫外赶到。

  刘一燝见来人,面带笑意:“叔宏、遗直来了。”

  叔宏是现任太仆寺少卿徐养量的字。

  遗直则是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左光斗的字。

  徐养量和左光斗两人,先是朝着刘一燝、韩爌、周嘉谟、孙如游四人行礼,而后目光便投向了杨涟。

  后来同为东林六君子的左光斗,更是怒气冲冲的开口道:“我等听闻今日乾清宫中有变,西李未被驱,方德清奉谕侍乾清。皆因你殿前鲁莽,以致皇长子说出君非神宗,汝非新郑的话!”

  杨涟面色一变,何曾听不出这等问罪的话,急忙开口:“遗直兄,你听我解……”

  呸!

  左光斗直接一口唾沫朝着杨涟的脸上吐去:“陛下病重之际,我等如何商议?今日入宫前,又是怎样定计?”

  “不能示好于新君,东林势延新朝,如何就成了示恶于新君?”

  “我辈所计,若是不成,就算你杨涟死了刮下一身肉,你的肉够吃吗!”

  眼看着性子不输于杨涟的左光斗,一副要动手的模样,刘一燝赶忙拦在两人之间。

  杨涟看着怒视自己的左光斗,却不曾显露怒火,而是讪笑着拂袖擦去脸上的唾沫。

  他拱手道:“今日之事,是我行事鲁莽,未曾预料新君有变。但如今局面,也非再难更改。”

  左光斗仍是怒面示人:“都已这般,你说的轻巧,如何改!”

  杨涟沉着气,当着众人的面,沉声道:“西李无恩德,而今新君居乾清,未驱西李迁移别宫,母子同居一宫,何以成礼?此事至此,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我大明岂是要复唐高宗纳武曌事?”

  唐高宗纳武曌。

  说的就是李治将他老子李世民的妃嫔武曌娶进宫的事情。

  刚好如今也是先帝驾崩。

  皇子和先帝妃嫔同居一宫。

  这等涉及男女,又涉伦理的事情,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说罢。

  杨涟看向刚刚才对自己吐口水的左光斗。

  他始终不曾显现怒色,唾面自干的开口。

  “只这一条,我等明日具本上奏。”

  “朝野物议沸腾,内外舆情哗然。”

  “遗直兄以为,此计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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