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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潜龙在渊

天启大明1620 庐州观月 4466 2026-01-21 09:26

  各方计定。

  夜幕降下。

  宫禁内外,燃起灯火。

  大抵是一岁之内,帝国连丧二帝,就连京中最是喜好热闹,整夜在外勾栏听曲,青楼寻欢的膏粱子弟,也都被长辈勒令老实在家。

  紫禁城里。

  万历二十五年被一场大火焚毁的三大殿,尚未修建完毕,半起的墙柱,满地的木料,横陈在漆黑的夜幕下。

  “少点几盏灯。”

  偏僻处,在乾清宫忙碌了一整天的魏忠贤,终于是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正在燃点的妇人,已经有些岁月痕迹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是将屋中所有的烛火点燃。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皇长子乳母,与魏忠贤在宫中对食的客氏。

  客氏灭了火折子,端了碗清水面送到魏忠贤跟前:“你个没良心的,我还不是怕你瞎了眼。”

  宫里严禁灶火、谨慎烛火。

  值夜的宫人,也就是一碗清汤水面果腹,谁也不能例外。

  魏忠贤扒拉两口清水面,囫囵吞枣下肚,吐出一口热气,看向体态丰腴富态的客氏:“今天爷们差点死在乾清宫里头!”

  客氏目光一颤:“是殿下要杀你?”

  魏忠贤没说话,只顾着低头吃面。

  可心底却在回想着今日独自面君时的事情。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若是没有那么干脆,或者答得有半点疏漏,恐怕王安未死,自己已经葬身在今夜了。

  见他这幅模样,客氏却不屑的冷哼了一声,双手环抱胸前,向上抖了抖。

  动作极为浮夸。

  “他也不想想是吃谁的奶水长大的!”

  “还能杀了你?”

  “没了卵子,也没胆子了?”

  啪嗒一声。

  碗中的面尚未吃完,魏忠贤已经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上:“你懂个屁!心眼子全都长在那两团肉上了!今天在乾清宫你是没看见,那是你以为的皇长子?”

  “那是将刘一燝、杨涟他们压得不敢抬头,镇住选侍说不出话的新君!”

  “那五两银子你没拿到手?你觉得现在那些在宫里当值的人,会听谁的话?”

  客氏见魏忠贤竟然对自己这般,顿时有些气恼。

  魏忠贤却是沉声道:“我劝你最好忘了给那位当过乳母的事情,说不定那位还能念着你几分好。再要是生出有的没的念头,安乐堂那边不缺你这一份白布!”

  客氏好似是被吓住了。

  脸色有些发白。

  魏忠贤轻叹一声:“咱们都看走眼了,全他娘的都看走眼了。原以为是个雏蛋子,谁成想竟是条潜龙。”

  “那是什么?”

  客氏面露疑惑。

  魏忠贤张开嘴,黑洞洞的好似一张血盆大口。

  “那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安死定了。

  虽然他还活着,可已经死了。

  那位今日没有点头让自己出手,只不过是时间没到而已。

  自己原本只是想要试探一下。

  不成想却试出了这样一个结果。

  魏忠贤抬头看向窗外。

  只觉得这座紫禁城的上空,正有一条饥肠辘辘的龙藏在云层之中,双眼紧盯着地上的每一个人,只等挑选好了就会张口吃人。

  一想到这些,魏忠贤就心中烦躁。

  那是局面脱离既定掌控的不安和迷茫。

  当着客氏那张同样迷茫的脸,魏忠贤站起了身。

  “面还没吃完。”

  客氏抬头喊了一声。

  魏忠贤已经走到门口:“不吃了,首辅和英国公还在乾清宫守着,我这个时候能躲开?”

  丢下一句话。

  魏忠贤已经出了屋子,消失在外面的夜幕之中。

  乾清宫。

  等朱由校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让人分不清时辰。

  强忍着想要撕烂账本的冲动,朱由校好不容易才看完记账方式粗劣的内府库账目。

  脸上却是多了几分笑容。

  “没想到继承的家产这么丰厚!”

  朱由校看着面前自己算过好几遍,核实无误的内府库现存财货数量,低声感慨着。

  甭管万历在皇帝的位子上干的怎样。

  至少给自己留下的皇城,还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

  甚至可以说。

  是家财万贯。

  众所周知,明末时期,朝廷极度短缺钱钞银两,以至于面对岌岌可危的辽东局势,和国内熊熊燃起的百姓起义,不得不屡屡加征军饷。

  但当下算完内府库的账后。

  朱由校惊讶的发现,自己当下能直接管理的内帑,竟然有高达两千万两的存银。

  两千万两!

  按照募兵月饷一两五来算,足够养活一支十万大军整整十年!

  但朱由校也清楚,自己现在手头上的银子是有不少,可大明如今这本账却不是这么算的。

  光是九边年例军饷,一年就要花出去三百多万两,另外还有辽东那边一年也要花几百万两不等。

  两千万两看着是多。

  可摊开一算,也只够支撑九边和辽东数年时间。

  这还是没算西南和西北等地的叛乱,朝廷需要另外调动兵马镇压,另要出一笔饷银。

  骤然乍富的感觉,还没有留存多久。

  朱由校就真切的体会到,大明的皇帝才是天底下最穷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殿下。”

  正当朱由校琢磨着,怎么稳定搞钱的时候。

  暖阁外,传来了魏忠贤的声音。

  “进。”

  看到魏忠贤谨小慎微的弯着腰走进来。

  朱由校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禀殿下,已经亥正时分了。”

  魏忠贤恭敬回话。

  已经夜里十点钟了。

  朱由校侧目看向外殿:“叫了元辅和英国公进来。”

  等魏忠贤将方从哲和张维贤二人叫进西暖阁的时候。

  “臣,参见殿下。”

  方从哲、张维贤二人入阁做拜。

  “元辅、国公免礼。”

  朱由校扫向两人,轻声开口。

  二人起身。

  方从哲先行开口:“今晨陛下宾天,国之大丧,殿下身为嗣君,克继大统,肩负社稷,操劳一日,还望殿下能以圣体为重,多加歇息修养。”

  人不能没有盼头。

  一旦有了盼头,就会生出很多胡思乱想来。

  经过白天那番闹腾,方从哲现在唯恐眼前这位新君,会步了先帝前尘。

  朱由校轻咳了一声:“魏忠贤,让人进三碗参汤,孤与元辅、国公暖暖身子。”

  魏忠贤领命前去操办。

  方、张二人躬身谢恩。

  朱由校摆了摆手:“皇考骤崩,孤至今未能平复,当下每每闭眼,便会思及皇考圣容。”

  方从哲颔首低语:“先帝膝下唯殿下与五皇子,殿下为皇长子,先帝多有宠爱,天家父子躬亲,臣等容容,只望殿下多加节哀。”

  朱由校却是微微一叹。

  “孤只当下非是哀哀之时,父皇升天,祖宗江山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也要孤来肩扛。”

  “只是神武圣明如皇祖,天纵英明似皇考,夙兴夜寐于国事,边外国中仍是纷扰无数。”

  朱由校低声念叨着,悄然抬头,目光深邃的看向方从哲。

  “元辅。”

  方从哲神色浮动:“殿下。”

  朱由校露出一抹笑容:“元辅觉得孤当真能担此重任?”

  今日虽然暂时压住了东林党,想要借着朝堂新旧更迭之际做文章,也暂时止住了移宫案引发的变动。

  但东林党人必然不会就此罢休。

  朝局仍是扑朔迷迭,局势未曾清朗。

  自己需要可用的人。

  就如震慑收服魏忠贤为己用一样。

  可魏忠贤终究是内廷阉人,而非前朝文官。

  张维贤侧目看了一眼首辅。

  方从哲心思渐有骚动,这位因东林势盛而被各方推举上来的首辅,终于是大着胆子一回,开了口。

  “伏惟殿下,聪明天纵,歧嶷夙成,青宫养德,为日弥深。”

  这话其实就是当着几人的面,点破了朱由校这位皇长子过往是在藏拙,实则胸怀壮志大才。

  方从哲又说:“社稷国事,在内在外,殿下于此途,闾阎之疾苦,既所周知,边塞之艰危,靡不洞悉。”

  “臣受先帝简拔,钦点执政,惟辅殿下以成盛朝。凡前此未沛之屯膏,久郁之士气,臣斗胆量论,殿下即位,必涣发推行仁政,德音始播宇内,四海欣然相庆为不世出之圣主也。”

  这才是两榜进士,当朝首辅的文笔功夫。

  朱由校眼里露出一抹满意,语气却是低沉道:“闾阎疾苦,边塞艰危,元辅之言,孤已记下。思及元辅忠言,勉孤行仁政,当克己而兴国,欲停三殿大工,国无宁,殿不做,望元辅督之。”

  抛出一个甜头后。

  朱由校立马目光定定的看向方从哲。

  所谓的欲停三殿大工,便是要停下重建三大殿的工程,节省这笔能耗费数百万两的开支,只要国家没有安宁,三大殿就不会开工重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首辅方从哲的劝谏,才会让他选择去做这种以身作则的仁政举动。

  方从哲何其聪明,瞬间明悟,这是要给自己在新朝初立之际,赏下一份天大的劝谏之功。

  他当即躬身道:“圣明无过于殿下,如今先帝业已晏驾,殿下终为国主,臣等扶政,新朝初立,国事繁芜,板荡不安。臣虽老矣,一日在朝,便绝不敢叫朝政失衡,累及殿下圣明。”

  当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但见方从哲终于是应下会替自己当初登极之前的动乱,朱由校的脸上也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元辅执政,孤自放心。”

  方从哲也总算是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今日这番来往试探,自己现在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眼前这位新君,不是一时之变,而是圣心如渊。

  既如此。

  这几日朝中的动荡,自己便一力应下,也要确保新君能顺利即位。

  这时候魏忠贤也终于是带着人,奉谕送来了三碗参汤。

  朱由校先拿起一碗。

  又赐给方从哲一碗。

  轮到英国公张维贤的时候,这位与国同休的国公爷,却是有些犹豫。

  首辅刚刚和新君是达成了初步的默契。

  自己喝这碗参汤又算什么?

  朱由校却没有作声,只是眼里带着几分考量,等到张维贤捧起汤碗,出言谢恩。

  这才笑吟吟的端着汤碗,浅口喝起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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