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主体是三个人影。
中间一个高大,穿着绿色;左边一个壮实,穿着褐色;右边一个瘦小,穿着灰色。
这显然是父亲、卡洛和他自己。
但在三人面前,画着一个扭曲的东西。
它有很多手臂,身体是杂乱的线条和色块,头部画着一个巨大的,布满尖齿的圆。
在这个怪物身后,还有几个更小的人影,其中一个的头上涂着红色。
画的底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坏人来了,红色的头。”
“红色的头?”亚历山大问。
索菲亚指了指画中那个小人影的头部,“戴着头盔,红色的头盔。”
机械教技术神甫的铁头盔通常是暗色或金属原色,但某些派系或特殊身份的神甫会使用红色涂装。
而锻炉-IV使团里,正有一位技术神甫。
“你什么时候画的?”亚历山大问,尽量不让声音发抖。
“昨天晚上,做梦梦到的,醒来就画了。”索菲亚说,“梦里面,那个红头盔的人在城堡里走来走去,他的手臂……不是手,是钳子和刀子,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闪闪发光的东西。”女孩说,“像爸爸戒指上的宝石,但更大,藏在黑黑的地方。”
肩甲碎片。
亚历山大感到胃部收紧。
索菲亚的灵能预感……如果真的是预感,这无疑指向了一个最坏的可能性。
锻炉-IV使团的技术神甫,目标就是密室里的肩甲碎片。
“这张画能给我吗?”他问。
索菲亚点头,“你要小心,亚历山大,红头盔的人……他不喜欢我们,他的脑子里都是尖尖的声音。”
尖尖的声音。
可能是机械义体的电子噪音,也可能是更可怕的东西……混沌的低语?
“我会小心的。”亚历山大把画折好,收进口袋,“谢谢你,索菲亚。”
女孩点点头,抱着布偶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
“嗯?”
“卡洛哥哥。”索菲亚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耳语,“他的脑子里有黑色的虫子,很多,在爬,他很难受。”
说完,她打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亚历山大一个人,和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
卡洛。黑色的虫子。痛苦。
是混沌腐蚀的早期症状?还是单纯的压力和嫉妒导致的负面情绪?
在战锤宇宙,这两者的界限往往模糊。
强烈的负面情绪本身就是吸引混沌的灯塔。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堡庭院里逐渐点起的灯火。
仆役们在为明天的迎接仪式做最后准备,卡洛的身影在机库方向晃动,监督飞行器的检修。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在这正常的表象下,暗流已经在涌动。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
他需要计划。
一个更详细,更灵活的计划。
联姻只是大战略的第一步。
他需要让艾莉亚·伏尔甘对他产生兴趣,不是作为政治联姻对象,而是作为……同类。
一个能理解她处境的人,一个能提供她所需的人。
他回到书桌前,抽出新的纸张和笔。
不是用沉思者,手写更安全,更不易被追踪。
他开始起草给艾莉亚的第一封信。
不是正式的外交文书,而是随贸易合同附带的私人便笺。
这是贵族间常见的非正式交流方式,分寸微妙。
既不过于冒犯,又能传递正式渠道无法传递的信息。
他该写什么?
论坛知识告诉他,战锤宇宙的机械教成员,尤其是那些有非正统背景的,往往对知识有着饥渴的追求,同时又生活在教条和怀疑的夹缝中。
艾莉亚作为养女,地位一定微妙。
她需要什么?
认可?理解?还是……逃脱的路径?
笔尖悬在纸上。
最终,他写下第一行字。
不是问候,不是自我介绍,而是一句诗……来自他记忆中某本旧夜时代的诗集残篇,那诗集是他曾在家族档案室角落发现的,封面已经腐烂,但里面的诗句令人印象深刻。
“钢铁被铸造时,是否会梦见自己曾是矿石?
星辰被命名时,是否知道自己已被规划轨迹?”
然后,他画了一幅简单的星图。
不是精确的导航图,而是艺术化的表达。
绿洲星与锻炉-IV的轨道,以优美的椭圆环绕着恒星,在两个轨道的交汇点,他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在星图下方,他写下一行字:
“轨道终会交汇。问题是:那时我们是谁——是被铸造的形状,还是定义形状的意志?”
——亚历山大·斯特林,于绿洲星长夜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头衔,没有家族纹章。
只有名字和地点。
这封信不会立刻寄出。
它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等待使团抵达后的第一次接触,等待他对艾莉亚有更直接的观察。
但种子已经埋下。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朴素的信封,用家族常用的封蜡密封。
不是在蜡烛上融化,而是用指尖的温度微微软化蜡块,然后压下戒指上的纹章。
这是一个微小而刻意的细节,这样做封蜡的质地会略有不同。
对于观察入微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这封信是亲手处理的,不是仆役代劳。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钟声。
城堡的机械钟敲了八下,沉闷的金属回音在夜色中扩散。
该休息了。
明天将是漫长的一天。
亚历山大吹熄了桌上的油灯,让房间沉入黑暗。
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映照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那些星光中的某一颗,也许正载着锻炉-IV的使团,穿过亚空间的黑暗,朝绿洲星驶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他必须准备好。
因为在战锤40K的宇宙里,没有准备好的代价,往往是永恒的毁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