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真的，阁下，它的价值超越整个锻炉-IV铸造世界的年产值，不，超越整个星区！这些知识……这些被历史掩埋的真相，能让我们窥见大远征鼎盛时期的科技巅峰！甚至可能找到……让人类再次进化的钥匙！”

　　狂热的语调。

　　机械教神甫很少如此情绪外露，除非触碰到他们信仰的核心。

　　对知识的无限渴求。

　　亚历山大缓慢地啜饮自己杯中的水。

　　“那么，铁砧-7大师，您希望斯特林家做什么？”

　　“合作。”机械神甫向前倾身，义眼的光芒几乎刺眼，“真正的合作，而不是哈根副手那些官僚式的斤斤计较，我们——我和我的派系——可以提供技术、资源、甚至军事保护，帮助您彻底发掘和破译地下设施的秘密，作为回报，我们要求……共享研究成果，不是全部，是经过筛选的、对机械教信仰无害的部分。”

　　“那哈根副手呢？锻炉-IV总督呢？”

　　“他们……”铁砧-7的合成音里闪过一丝类似轻蔑的杂音，“他们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和风险，但真正的探索者，必须敢于承担风险，才能触及真理，哈根副手会反对，但如果您能提供……更有说服力的风险可控证明，我可以说服总督越过他，直接与您建立独立合作渠道。”

　　亚历山大放下杯子，杯底与木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比如？”

　　“比如，证明地下设施的‘混沌污染’是误判，或者至少是‘可净化状态’。”

　　铁砧-7快速说道，“您在报告里提到，灵能信标的频谱有秩序偏向，我需要更详细的原始数据，进行深度分析，还有，索菲亚小姐……她的灵能与信标的共鸣，可能不是污染，而是权限认证，如果她能主动引导或稳定信标，就能证明设施的核心协议仍然服从于秩序逻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不能被国教知道，不能被审判庭知道，尤其……不能被遗产保护办公室知道，根据您的报告，他们已经在觊觎这里的秘密，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亚历山大沉默了很久。

　　久到铁砧-7的机械臂因为维持同一姿势而发出细微的润滑液流动声。

　　“我需要考虑。”他最终说，“明天日出前，给您答复。”

　　“但时间紧迫！”铁砧-7急切道，“轨道上的监视舰只是开始，如果他们确定这里有高价值目标，下一步就是派遣回收小队，或者干脆……净化整个星球以掩盖痕迹，我们必须快！”

　　“所以更需谨慎。”亚历山大站起身，示意会议结束，“一着不慎，斯特林家会万劫不复，您应该明白。”

　　铁砧-7离开时，机械关节的运转声显得沉重而焦躁。

　　亚历山大站在窗前，看着灰色罩衫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侧翼城堡的拱门下。

　　艾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一直藏在二层监听。

　　“他的生理读数——或者说机械模拟的生理读数——显示高度兴奋和焦虑，情绪模块接近过载边缘，你的诱饵起作用了，他正在为了触及真理而甘冒叛离锻炉-IV主流立场的风险。”

　　“还不够。”亚历山大没有回头，“我需要他真正背叛。”

　　“你打算给他什么？”

　　“真相的碎片。”亚历山大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

　　他走回工作台，调出“引路人-7”沉默前最后上传的记忆碎片。

　　那是埃利奥特·斯特林挖通最后一道墙时看到的景象，因为过度冲击而被AI自主封存，直到最近才被艾莉亚暴力破解。

　　画面模糊，充满干扰条纹，但能辨认出：

　　巨大的、布满管道的圆柱形容器。

　　容器内悬浮着一具人形——不，不是完整的人形，是无数生物组织碎片、机械部件、发光神经束强行拼接而成的扭曲造物。

　　造物的胸口，嵌着一枚漆黑如深渊的宝石，宝石表面浮现着星辰排列的纹路。

　　埃利奥特的手写笔记叠加在画面上，字迹狂乱：

　　“渡鸦之子……他们是这样称呼它的……军团最黑暗时期的产物……原体试图用禁忌技术复活战死的子嗣……但复活出来的是……是什么？！它看着我……它认得斯特林的血……它在哭……不，在笑……天啊，那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记忆碎片在此中断。

　　“把这段画面处理一下。”亚历山大对艾莉亚说，“抹去埃利奥特的笔记，强化那枚黑色宝石的细节，尤其是表面星辰纹路与索菲亚灵能波形的相似性，然后，把处理后的画面，混入一些真实但无关紧要的地下设施结构图，打包成初步勘探数据。”

　　“交给铁砧-7？”

　　“今晚，匿名发送到他的私人研究终端，用牧人-9残骸里提取的加密协议做伪装，让它看起来像是‘遗产保护办公室’内部某位对铁砧-7派系有好感的成员，私自泄露的内部评估资料。”

　　艾莉亚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

　　“这会让他确信两件事：第一，地下设施的价值高到连‘遗产保护办公室’内部都有人愿意冒险泄密；第二，办公室已经掌握了关键数据，随时可能行动，双重压力下，他会更急切地寻求与我们的合作，甚至……可能主动提议先下手为强。”

　　“正是如此。”亚历山大看向窗外。

　　夜幕完全降临，双月尚未升起，天空是纯粹的墨黑，只有零星的航标灯在轨道上闪烁，像窥视的眼睛。

　　“毒蛇已经出洞。”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现在，该让它们互相看清彼此的毒牙了。”

　　城堡外，远方的山丘上，一点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

　　那是望远镜镜片的反光。

　　灰袍的暗鸦守卫退役战士放下望远镜，对同伴低语：

　　“机械教的秃鹫闻到了腐肉味，而那个年轻人……他在腐肉下面埋了刀。”

　　“要介入吗？”

　　“再等等，巢穴将醒，我们需要看清，哪些飞虫会先被烛火吸引。”

　　风穿过荒草，带来雨水的余腥和大地深处渐强的、仿佛巨人翻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