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渐歇，整个世界成了一幅浸透的素描，线条模糊，阴影沉重。

　　亚历山大站在家族墓园的新坟前，脚下泥土松软得仿佛随时会吞噬站立者。

　　卡洛·斯特林的公开葬礼已经正式结束，参加葬礼的人群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踩烂的白色葬礼花，花瓣在泥泞中呈现出病态的淡黄色。

　　但真正的仪式现在才开始。

　　“准备好了吗，阁下？”

　　老仆海因里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换下了葬礼时的礼服，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仅存的左手握着一把切割炬。

　　他的右臂空袖管用铁夹别在腰间，动作时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亚历山大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石碑上。

　　“父亲那边？”

　　“伯爵的飞船在昨夜轨道管制间隙离港。”海因里希走到坟前，蹲下身，用机械义肢的辅助爪开始挖掘石碑基座下的泥土，“导航信标已抹除，航线记录做了三重伪造，他留话说……‘该去找找那些老伙计还剩下几个了’。”

　　泥土被一铲一铲翻开。

　　下方不是棺材，而是一层合金板，表面蚀刻着斯特林家族的家徽——藤蔓缠绕的断剑。

　　海因里希点燃切割炬，蓝白色的火焰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为什么秘密火化处理遗体？”亚历山大终于转身，看着火焰切开合金，“怕有人盗墓，还是怕遗体……说出不该说的话？”

　　海因里希的手稳得惊人，切割线笔直如尺。

　　“少爷，在帝国，死人往往比活人危险，死人不会撒谎，但死人身上的痕迹……会说真话。”

　　合金板被掀开，下方是简短的竖井。

　　卡洛的遗体躺在液压平台上，仍然穿着下葬时那套深褐色正装，但脸庞已经开始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

　　不是腐败。

　　亚历山大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兄长的脸颊。

　　皮肤下，有东西在缓慢蠕动。

　　不是蛆虫，是更细小的、金属质感的丝状物，正从五官的孔窍中渗出，在空气中凝结成暗红色的晶体粉尘。

　　“植入体溶解。”艾莉亚的声音从竖井上方传来。

　　她顺着绳梯降下，手中拿着便携扫描仪，数据流在镜片上滚动，“这是预设的自毁程序，七十三处微植入体同时启动分子级崩解，崩解产物与生物组织反应生成……”

　　“说人话。”亚历山大打断她。

　　艾莉亚沉默了一秒。“有人在卡洛少爷体内埋了一套完整的监控和自毁系统，系统在他死亡后七十二小时激活，目的是彻底销毁所有生物证据，防止逆向工程。”

　　她调出扫描图，三维投影在昏暗的竖井中亮起。

　　卡洛的遗体内部，骨骼、脏器、血管的轮廓之上，覆盖着一层蛛网般的亮蓝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处植入体，密集得令人作呕。

　　“大部分植入体位于脑干、脊髓、自主神经节。”

　　艾莉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机械图纸，“功能推测可能为行为修正、记忆存取、生理监控、紧急自毁，技术等级……超越锻炉-IV能提供的任何民用或军用标准。”

　　亚历山大感到喉咙发紧。“帝国审判庭？”

　　“不。”艾莉亚指向几个特殊标记的植入体，“这些结构……我在父母留下的研究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设计图，它们属于一个更古老、更隐秘的体系，名字被刻意涂抹，但笔记边缘有手写的标注——”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标注写的是，‘帝皇的财产，由不存在的守护者看守’。”

　　竖井陷入沉默。

　　只有扫描仪发出的低微嗡鸣，以及那些暗红色晶体粉尘落地的沙沙声，像细小的沙漏在计量着什么。

　　海因里希忽然抬起头，独眼望向竖井口。

　　“有人来了。”

　　“不是都散了吗？”亚历山大皱眉。

　　老仆的声音压低，“脚步声很轻，步距精确，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受过专业潜行训练，三个人，从西侧回廊接近，距离一百二十米，正在分散包围。”

　　艾莉亚迅速关闭扫描仪，黑暗重新吞没竖井。

　　亚历山大拔出手枪。

　　枪身表面有哑光处理，握柄缠着防滑布。

　　卡洛教他用枪的那个下午，兄长曾说：“激光枪很文明，但实弹武器……实弹武器有种诚实，它告诉你，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是在决定某个生命的终结，这种重量，你要记住。”

　　重量。

　　他现在感到了。

　　脚步声停在竖井正上方。

　　一道光束射下，冷白色的定向照明，光束边缘锐利如刀。

　　“亚历山大·斯特林先生。”

　　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音色年轻，但语调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艾莉亚·伏尔甘女士，请上来，我们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光束移开，照亮了绳梯。

　　亚历山大与艾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微微点头，手指在腰间某个装置上按了按。

　　那是紧急信号发射器，连接着西翼防御塔的自动化防御系统。

　　他们攀上绳梯。

　　墓园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深棕色长发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发髻，穿着帝国枢机院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显示她是“历史修整办公室”的三级特使。

　　她胸前佩戴的证件在晨光中反射着真品防伪纹路。

　　但吸引亚历山大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瞳孔深处，有某种东西——不是沧桑，是更抽象的东西，仿佛她看过的不是岁月，是某种超越时间维度的记录。

　　“莉薇娅·维恩。”

　　女性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抱歉在这种场合打扰，但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关于卡洛·斯特林先生的死，以及……你们家族守护了四个世纪的秘密。”

　　她身后两名随从保持沉默，穿着同款制服，但站姿暴露了他们受过高级战斗训练的事实。

　　重心微微下沉，手臂自然下垂但保持在能快速拔枪的位置，视线覆盖所有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