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和铁砧-7在护卫的陪同下离开主厅。

　　铁砧-7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机械义眼扫过亚历山大，数据流闪过一串复杂的编码，然后才转身离去。

　　大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马库斯伯爵合上星图册，抬起头。

　　“你把他逼到墙角了。”

　　他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担忧，“哈根是官僚，官僚最恨两件事，一是计划被打乱，二是被迫做选择，你现在让他两样都碰上了。”

　　“他背后有锻炉-IV总督，甚至火星的派系。”

　　亚历山大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哈根和铁砧-7登上飞行器的背影。

　　“我需要知道，当压力来临时，他们会选择彻底切割风险，还是冒险获取更大利益，不同的选择，会暴露他们真正的优先级。”

　　“铁砧-7的眼睛里写着答案。”伯爵低笑一声，那笑声带着老兵看透人性的嘲讽，“机械教的神甫，尤其是遗物回收派的，看见古科技就像饿狼看见血，你那份伪造报告里引用的‘大远征-3级’框架，是诱饵中的黄金。”

　　“他会拼命说服哈根和总督，不能放弃绿洲星，不是因为合同，是因为地下的……宝藏。”

　　“那正是我想要的。”亚历山大转过身，“让他们内部产生分歧，哈根想安全地榨取价值，铁砧-7想冒险挖掘秘密，矛盾需要时间发酵，而时间……是我们最缺的资源。”

　　伯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从卡洛伤口取出的那个追踪信标，准备怎么用？”

　　亚历山大从怀中取出那个铅盒，打开。

　　核桃大小的金属核心躺在绒布上，表面破损的齿轮徽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艾莉亚已经对它进行了处理，移除了自毁模块，但保留了信号发射功能。

　　“今晚，‘栖木’会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亚历山大盖上盒盖，“信息内容是，牧人-9号任务失败，但死前成功在卡洛·斯特林体内植入追踪信标，信标显示，卡洛的遗体被运回城堡后，其生物组织样本被秘密转移至……锻炉-IV使团居住区的某个隐蔽位置。”

　　伯爵的眉毛扬了起来。

　　“嫁祸？”

　　“制造猜疑。”亚历山大纠正，“‘栖木’会怀疑，牧人-9号是不是被锻炉-IV灭口了？锻炉-IV是不是想独占地下设施的秘密？他们会调查，会试探，甚至可能对哈根或铁砧-7采取监控措施，而锻炉-IV察觉到被监视后，会反过来怀疑‘遗产保护办公室’想黑吃黑。”

　　他走到壁炉前，炉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白的余烬。

　　“毒蛇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潜伏在暗处，但如果把两条毒蛇扔进同一个笼子，它们会先互相撕咬，而我们……可以站在笼子外面，看着。”

　　伯爵凝视着儿子，目光复杂。

　　“你从哪儿学会的这些？”他轻声问，“这些算计，这些对人性的利用……卡洛从来不懂这些，他太直，太相信规则和荣誉，我以为你像他，喜欢读书，体弱多病，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完，但亚历山大明白后面的含义。

　　——现在的亚历山大，陌生得令人不安。

　　“兄长用生命教会我一件事。”亚历山大看着余烬，声音很轻，“在这个宇宙里，善良和正直是奢侈品，当你买不起奢侈品时，只能用你能负担的东西去战斗——比如谎言，比如算计，比如把别人的贪婪和恐惧变成自己的武器。”

　　他抬起眼，与父亲对视。

　　“我不会让他的血白流，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他曾经想守护的一切。”

　　伯爵长久地沉默，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星图册，铅笔在某个坐标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谎言生效的速度比预期更快。

　　当天下午，锻炉-IV使团居住的侧翼城堡，发生了一起意外。

　　一台空气净化器的过滤单元故障，释放出微量有毒粉尘。

　　虽然及时处理，没有人员伤亡，但使团的内部通讯记录显示，哈根暴怒地要求铁砧-7彻底检查所有设备，并怀疑有人蓄意破坏。

　　与此同时，格里克通过地下情报网传来消息。

　　绿洲星同步轨道上，出现了一艘未注册的轻型侦察舰。

　　舰船风格是帝国海军的旧型号，但涂装被刻意抹去，航行模式也规避了标准监测节点。

　　侦察舰在轨道上停留了六小时，对星球表面进行了多次高精度扫描，重点区域正是城堡和锻炉-IV使团驻地。

　　“栖木”的监视开始了。

　　傍晚时分，铁砧-7主动联系亚历山大，要求紧急磋商。

　　地点不在城堡主厅，而在西翼防御塔一层的临时会议室。

　　这是亚历山大要求的，理由是“主厅的沉思者阵列可能被未知势力渗透”。

　　铁砧-7独自前来，没有带技术奴工，甚至没有穿标志性的红袍，只套了一件朴素的灰色罩衫。

　　但他的机械义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数据流的滚动速度快得异常。

　　“阁下，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地下设施。”

　　他开门见山，合成音里的电子杂音更加明显，仿佛情绪模块在过载运转，“您葬礼上展示的报告……其中引用的几个共振频率模型，与机械教‘古圣物分析学’中的某个禁忌分支高度吻合，那个分支专门研究……大叛乱前，某些原体私设的、未经火星批准的…私人实验室。”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递给铁砧-7一杯水。

　　普通的过滤水，装在陶杯里。

　　机械神甫接过，但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握在机械手掌中。

　　精密传感器检测水质成分的数据流在义眼边缘一闪而过。

　　“所以？”亚历山大问。

　　“所以，绿洲星地下的设施，可能不是普通的基因实验站。”

　　铁砧-7压低声音，尽管合成音的音量本身就可控，但这个动作表明他进入了秘密交流模式。

　　“它可能是某个原体……或者原体麾下首席科学家，私自建立的‘遗产库’，里面封存的东西，可能包括，1.原体本人的原始基因样本；2.军团初创期的特殊改造技术；3.甚至……原体从远征中收集的、未被帝国记录的‘异形或亚空间造物’样本。”